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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同行

小说:

归 塔 [无限]

作者:

青梧照晚灯

分类:

衍生同人

天刚蒙蒙亮,苏清扬就醒了。

其实那不能算是天亮。只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红黑变成了灰红,像有人把一块烧乏的炭重新翻了一下。风小了些,空气里的焦味散了大半,却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贴着鼻尖。苏清扬动了动脖子,肩背又僵又涩,像被人当旧衣裳拧过一把。

蒹葭已经不在旁边。

苏清扬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下来。她转头,看见蒹葭正蹲在门口,从半扇破门板后看着外头。白静姝坐在墙角,正就着一点灰白天光清点药箱。她动作很轻,小瓶子碰着小瓶子,声音细得像雨落在纸伞上。

“醒了?”白静姝没抬头,声音温温的。

“嗯。”苏清扬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她撑着坐正,脚底刚碰到地,就觉出整个腿都僵得发麻。她咬牙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脚踝。那麻劲像无数根小针在肉里乱跳。

“外头怎么样?”她走到蒹葭身边,压低声音问。

蒹葭偏了偏头。“有血。”她说。

苏清扬从门缝看出去。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果然有几滩暗色的东西,已经半干了,像谁把酱油泼了一地。再远一点,墙根下歪着半截木棍,断口上沾着几缕深色。没有看到人。一个人都没有。昨夜那些人像被风卷走了。

“走早一点好。”白静姝说。她已经合上药箱,站起来,把那根极细的布带绕过肩膀。药箱就斜背在她身侧,不偏不倚。“等天再亮,他们就会出来。人一多,路更难走。”

苏清扬点头。

三个人出了门。一踏出去,苏清扬就感到风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这层没有第一层那种甜腻的味,也没有让人发沉的重。这里只有干。干得她手指节都在发脆。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指腹触到那张缴费单的边角,像摸着一片干透的叶子。

“往北。”白静姝说。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走惯了这条街的人。苏清扬跟在后面,蒹葭走在最后。巷子里很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可苏清扬总觉得那静里有什么在蹲着,像猫,又不像猫。她几次回头看,后面除了蒹葭,什么也没有。

“别回头。”蒹葭说。

苏清扬一凛,把脸转回来。

“为什么?”她问。

“你一回头,心里就多一层影。这层里的东西,最喜欢跟回头看的人走。”蒹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白静姝在前面轻轻“嗯”了一声,像表示赞同。苏清扬不再回头,可后背却更僵了。她感觉那里有无数双眼睛,从门后、从窗纸缝里、从塌了半边的墙洞里,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这感觉逼得她手心一阵阵发潮。

出了巷子,天地陡然宽了。一条极阔的街横在眼前,地面是碎石子混着黄土,被踩得坑坑洼洼。街两边全是铺子,有的还勉强立着,有的已经塌成一堆黑木头。招牌掉在地上,字迹被火烧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当”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跟紧。”白静姝说。

苏清扬应了一声。三人贴着街边快步走。才走没多远,她就看见前面路口倒着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出是个男人。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朝前伸着,指头并拢,像要抓什么。背上斜斜插着一支箭,箭羽已经被血浸成黑色。他还没死,苏清扬经过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灰。

苏清扬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白静姝低声说。

“他……”苏清扬喉咙发紧。

“你救不了他。那箭不深,但已经伤了肺。动他,只会让他更疼。”白静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她没回头。苏清扬看见她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苏清扬咬了咬嘴唇,加快步子跟上。她们从那男人身边绕了过去。他没抬头,只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像哭,又像在叫谁。苏清扬不敢听。她把耳朵闭起来,眼睛只盯着白静姝后颈上那截细白的皮肤。那皮肤很干净,在这灰扑扑的城里像一小片没有落灰的雪。

再往前走,人渐渐多起来。

先是一个挑着水的老人。他背驼得厉害,扁担两头的水桶一晃一晃。苏清扬以为他会让开,可他就那么直直地朝她们走来。白静姝侧身让了。那老人从苏清扬身边经过时,苏清扬看见他脖子侧面有一道极长的旧疤,像条肉红色的蜈蚣趴在那里。他嘴里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苏清扬只听见几个字:“……砸了……全砸了……”

又走几步,三个半大的孩子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苏清扬惊了一下,以为他们要撞上来。可他们自己先和迎面来的一个青年撞在了一起。那青年连一句责备都没有,抬脚就踹。其中最小的孩子被踹倒在地,哼了一声,又爬起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就朝那青年后脑勺砸去。石头偏了,打在路边的破缸上,“当”一声,脆得刺耳。那青年猛地回头,眼里像有两团火在烧。那孩子像不知道怕一样,挺着脖子瞪他,嘴里骂着苏清扬听不清的话。

白静姝没有停。她带着苏清扬和蒹葭快步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身后很快传来又一阵扭打声,夹杂着孩子尖锐的叫喊。苏清扬以为自己会想拉一拉,可她发现自己没有。她心里那扇门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着,自己却不想开。她突然有点害怕这个自己。

“他们还是孩子。”她到底还是说了一句。

“这里是边城。”白静姝说,像在答一句不相干的话,“孩子会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气。他们不懂,也没人教。大了,就成了昨晚那些人。”

苏清扬没再说话。她的牙齿又有些发紧。她开始理解白静姝为什么说“救一个是一个”。因为这里的人,不把命当命。不是他们自己不想活,是这地方把命泡在火气里,久了,谁也不觉得疼了。

“那老人呢?”她又问,“他挑水,往哪去?”

“浇火。”白静姝的声音低下去,“这城里有口井,叫怒井。井水是温的。人喝了,火气更旺。也有些人挑水去灭火。可火是心火,水浇不灭,只能凉一会儿。他天天挑,天天浇。浇的那间房子,早没了。只一堆黑灰。”

苏清扬没来由地想起她妈。她妈也爱浇花。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被她妈养得快要成精。每天清晨,她妈都提一小桶水,挨个浇过去。水从叶片上滴下来,像谁在轻声咳嗽。她忽然想,如果她妈在这,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挑水的人,明知无用,还是要去?

这想法让她胸口一软。

“这里的人,都不记得别处了吗?”苏清扬问。

“有记得的。”白静姝说,“可他们不敢走。这层的路看着直,可人心里那点恨不消,就会绕回来。你以为你走了很远,一抬头,还是那条打过的街。”

“那你呢?”苏清扬问。

白静姝没有停步。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张旧绢上的绣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也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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