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得比苏清扬想的还快。
她和蒹葭跟着那个女医进了铺子。门板只剩半边,斜斜地抵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一阵,像在数着外面越来越沉的夜色。铺子里比外头更暗,只有一只小铜盏里点着半截白蜡。蜡油积成小小一滩,灯芯偏了一下,满屋的影子都跟着晃。
女医把受伤的男人扶到墙边躺好,低声叮嘱了几句。那男人一直绷着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眼睛已经半闭。苏清扬看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伤口处理得很干净,可那血还是从白布里一点点洇出来,像朵越开越大的暗花。
“坐吧。”女医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轻轻擦了两下,“这会儿风往里灌,外面更不安生。”
苏清扬和蒹葭在靠墙的一条长木凳上坐下。那凳子极窄,两人并坐着,腿挨着腿。苏清扬这才觉出自己走了多远。她的脚底又麻又涨,小腿肚像被谁用细绳勒了十几道。她没脱鞋,只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
“多谢。”苏清扬说。
女医摇了摇头。她走到木箱前蹲下,从里面取出三只粗陶碗。碗是裂过的,用细铜丝锔着。她从一个竹筒里倒出水,一碗递给苏清扬,一碗递给蒹葭,另一碗放在那躺着的男人手边。水很清,什么味儿都没有。苏清扬渴得厉害,却只抿了一小口,怕自己一下喝完了。
“这水能喝。”女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我煮过了。这层的水都带着火气,不煮,喝了更燥。”
苏清扬点点头,又喝了两口。那水滑进喉咙里,像把一路吸进去的灰尘都洗下去了一层。她侧过头看蒹葭。蒹葭捧着碗,没喝,只是低着眼睛看那水面,像在和自己对望。
“她叫什么?”女医忽然问。
苏清扬一愣。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蒹葭。蒹葭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女医,又看了看苏清扬。
“蒹葭。”蒹葭自己答了。
“蒹葭。”女医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名字。像从水边来的。”
“你呢?”苏清扬问。
“白静姝。”她说着,在对面墙边坐下来,背靠着半截灰墙。那身青灰色的旧衣裳在暗里几乎和墙融在一起,只有脸和那双手是亮的,白得柔和,像一块被岁月洗旧了的玉。“我比你们早来一些。来这里时,这条街还没塌成这般样子。”
苏清扬看着她。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可说话时的语气却像活过太久的人。不是老,是沉。像一口井,面上看着浅,底下深得发凉。
“这地方为什么叫边城?”苏清扬问。
“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守着什么。”白静姝说,“守城、守家、守一口气。守到后来,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不能退。退了就是输。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赢。可他们还是打。天一亮就打,天黑了也不停。你看到街上的那些人,他们早忘了最初是谁先动的手。”
她的声音不高,像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不急不缓。苏清扬却听出一层更重的东西,压在那温声下面,像河底的暗流。
“你在救人。”苏清扬说。
“能救一个是一个。”白静姝低头整理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这城里的人不坏。他们只是太气了。气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管了。我给他们上药,让他们疼得慢一点。也许疼慢了,心就没那么急。”
蒹葭忽然开口:“你救不了一个人。”
苏清扬一怔。白静姝也抬起头来,看向蒹葭。
蒹葭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陈述,“那个男人的腿伤不重,可他的手在发抖。他会因为你救了他而觉得亏欠你。这种亏欠会变成火气。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去找人打,因为只有打回来,他才能觉得自己不欠你了。”
苏清扬瞳孔微缩。她没想过这一层。她看向白静姝,却见白静姝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蒹葭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白静姝说,“我救过很多人。可他们大多还是会回到街上去。有人第二天就死了。有人来跟我道过谢,转头又去寻仇。”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可我不能因此停手。我是医者。若不救了,我和这城里的火,就真是一样了。”
苏清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难受还是敬意。这个女人在这满城戾气中坚持了不知多久,用一点水、一点药、一点光,和那种要把所有人都烧成灰的“嗔”对抗着。她分明也累,可她那双手还是稳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苏清扬问。
白静姝想了一下,摇摇头:“记不得了。这城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天色暗了又明。我起初也急着走,后来发现,愈急,心里愈不静。一不静,那城里的火就找上你。它不怕你强,只怕你冷得下来。你冷得下来,它就拿你没办法。可你若冷不下来,你最后会变成这城的一部分,也许,就是一条街。”
她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风从半扇门板外灌进来,带着尖细的啸声,像谁在远处哭,又像谁在笑。门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浓黑,是红黑红黑的,像炭上盖了一层灰。有火把的光从巷口一掠而过,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今晚会有人打过来吗?”苏清扬问。
“有可能。”白静姝说,“这条街以前有过几次。后来那些人知道我会包扎,就渐渐不往这边打了。可入了夜,也说不准。你们靠里坐,别让外头的光照着。”
苏清扬点头。她往墙里挪了挪。蒹葭却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那半扇门板的缝里往外看。她的影子被外面的火光一照,像剪纸一样薄。
“你在看什么?”苏清扬问。
“看火。”蒹葭说,“这里的火,和人一样。会找东西烧。”
苏清扬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她正想说什么,外面忽然炸起一阵极响的金属碰撞声,像有无数把刀在同一时刻砍在石头上。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就隔着一面墙。白静姝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把蒹葭往身后一揽,同时吹灭了铜盏里的蜡。
屋子里一下全黑了。
苏清扬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从里面捶她肋骨。外面的响动越来越大。有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涌来,杂乱,急促,像一群被惊起的野狗。刀剑相撞声,木棍断折声,还有嗓子被血呛住后的闷吼,全搅在一起,像一锅黑水在火上翻腾。苏清扬忍不住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太厚了,压得她牙根发酸。她感到那股熟悉的热气又窜上来了,从胃里直冲喉头,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把火。她忽然想把门推开,冲出去,喊一声。就一声也好。她甚至已经能看见自己推开那半扇门的画面:风灌进来,火把的光像舌头一样舔过她的脸。她会走出去。她会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她会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砸下去。也许那样,就不那么烦了。
一只凉凉的手按在她手背上。
苏清扬一颤。
蒹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身边,正蹲在她脚边,手指轻轻搭着她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细,像几根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小骨头。
“别听。”蒹葭的声音在黑里轻极了,像从她太阳穴里渗进来的,“那些声音,是在叫你。你越听,它越像你的声音。”
苏清扬闭上眼。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哭过之后的样子。她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清。清。清。她一遍遍在心里描那个字,像用指甲在冰上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小了。脚步声像退潮一样散向巷子两边。有两三声零星的喊叫,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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