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晔樱的声音响起。
香上似纱的薄烟消失殆尽,剩一截手指长的香也即将烧到底,案上香灰被窗风吹进带含有沙砾感的空气里,让呼吸的每一下都带有轻小的摩挲感。
苏晔樱看着泪水早就湿了满面的青怜,心头杂乱到不适。
“我知道卷宗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了。”
其实她本该是这最听不懂得其中艰辛的人,却是最快领悟到青怜言内之意的人——她在指控她摧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晔樱瞟着青怜脚下冷冷“呵”了一声的青满,二十出头的男儿,却像熬了几百年的冤魂化成的厉鬼。
时候不多,她仍未说他是如何变成如今模样的?
她与青怜之间的联系,确实独独只有青怜十六岁时皇宫里的那场戏,她答应陆昭玄听的也只有这件私事,可青怜偏偏不讲。
故意耗她的吗?晔樱的视线环四周一圈,敞亮灯火下,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诧异:
锦笙故作散漫的表情,还带了点看破人难处的尴尬。
紫裳被引得入神的眸子,稍带着难以置信。
青霓触动颇深的目光,伤怀染着愤慨。
陆昭玄眼里,愧意被推到了极点。
姜穆语震撼与怜悯之余,斟酌思忖的神情也存在。
她也不是毫无同情心,晔樱凝着讲到现在,满面已然显着深深疲倦的青怜,没再下达什么重令,“公私分明,你来同我讲这些了无意义。安南乱象早在八年前首辅司大人亲临安南,推行革商令功成后瓦解……”
“你这个人有没有点良心啊!你怎么能怨青怜姐……生不逢时呢。”青霓打断她的声音最后气息变得很弱。
“我没这么说过。”
她的声音淡淡,冷漠地看向陆昭玄:“刀猖狼是朝廷命官之后,祖籍淮股,姓喻?”
对,她是没这么说过,但她就是这么想的。姜穆语目光悬停在苏晔樱肩上,她不明白青怜为什么绝口不提苏晔樱到底做了什么。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陡然,苏晔樱的身子不受控制抖了一下,抬手扶住额,眉心越陷越陷越深,末了,黑眸偏移,视线定定落在青怜脸上。
察觉她的异常,姜穆语往她身边走近,询问:“五殿下,你没事……”刚迈出一步,却被她从额上放下的手打断了。
“刀猖狼让你来,是因为,你十六那年进过宫吗?”
苏晔樱凝着青怜。
青怜只是抬起泪眼,安安静静望着她:“你说呢?”
她好像记起这张脸了——
十五年前,皇宫弦韵阁园子里,青立柱与鎏金竖牌匾之间,翩跹在庄重华丽戏台楼阁上的戏子,她一颦一笑,一调一韵,都引得满座王亲重臣赞不绝口。偏在御座旁,貌比天仙之色的江贵卿身侧,骄惯的小皇女嫌乏味。
江贵卿:“樱儿不喜欢?”
她:“不喜欢,我不想听这个。”
她的话落,皇帝笑盈盈瞧过来:“那你想听什么?”
她来了劲,从座上跳下来,晃了晃手中对折过的白纸,得意洋洋翘着下巴。
“呵呵。”皇帝无奈凝着她笑,不加思索便示意身侧的内侍将她手中的纸张送到戏台之下。
青怜从台上下来,跪身接过了那张纸。
那张纸写了什么?
从放花灯时,这张纸就在了。
晔樱努力回想起这段几乎在她脑海里完全丧失的记忆,频闪的疼痛分布在脑袋各处,叫她觉得此刻头痛得快要裂开,一抹苍白无声息闯上她的面庞。
但她实在能撑,依然面不改色地审问着:“你们和刀猖狼合作的目的是什么?别再给我扯什么心怀百姓,你们费劲跟我绕这么多弯子说心里没鬼!我不信!”
青怜望着苏晔樱,平静的话音含着无力的讽笑:“刀猖狼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主子她们是我请来帮刀猖狼的,至于跟刀猖狼合作,我乐意至极。”
她盯着青怜张合的唇瓣,忍着一阵阵晕厥的痛,瞥了眼神色为难的陆昭玄,想起那日花庭里他说“我要杀了你。”原来不是开玩笑。
她知道青怜为什么愿意跟刀猖狼合作了——如果是因为她手里那张纸死的,那她是来找她寻仇的。
厅中地面狼藉,精致木偶与破碎头冠落在斑驳血渍里。
或许晔樱能明白青怜为什么,但她只觉得她糊涂,把私仇搅进威胁国本的叛乱里,下场严重得都不能相比拟。
“够了?真的够了吗?五殿下。”
青怜发虚的声音响起。
苏晔樱盯住她苍凉的轻微笑意,这样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时寄托了怨恨与尊仰,仿佛在告诉她——她想错了。
燃香的零火即将触底,焚烧最后的谜底。
苏晔樱沉默几许后,还是开口了:“说有用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
这是她在安南得到的最后一份馈礼。
正月十七,在西村巷口施完粥后的寻常一日,青怜坐在回芳慧园的马车上,喧嚷集市裹着人流熙熙攘攘的步履声,满街栗香飘进鼻腔,安南的蒸蒸日上让景况看着更加红火。
她不懂什么为政之理,经商之道,便向官商让了一步,不干涉她们的事务,但她有权指出不合理之处,仅此也足够钳制官府与商会,治安好了许多,商业资源调配也衡了不少,外加她名声大噪,慕名而来安南的人潮不息,给安南人也带来不少商机。
此外,她还拨款资助了当地学府、讲堂,她非先生却得学生敬仰。此举商人有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至于她的私心,旁人能否看出来,不重要。
这样好的光阴,她得到安南民众的倾爱总是愈来愈多。
青怜靠着被冬阳炙过的马车壁,浑身暖洋洋的,忽听街外骂声,“你弟弟不通半点琴乐,到别家楼里谁肯要?我给你这个价,早是抬举他了!”她被惊搅,叫车妇停下,抬手掀起马车帘。
脂粉混着酒味扑面而来,丽春楼前头乱花渐欲的景象闯进眼帘,她还没定眼看清楼门口的人,就有酒气一身的淫客簇拥了上来,“青怜班主好啊。”
“诶,娘娘好。”她稍掠裙摆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问:“前头是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回道:“那女人为了几两酒肉钱把十岁弟弟卖进楼,这会讨价还价呢。”
她目光才稍往前抬,方才嘴脸刻薄的老鸨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撂下闹事的人,满面热情扭到她身边:“青怜班主,今个什么风把您大红人给吹来了。”
她笑道:“许爹爹,我是路过。”目光却落在丽春楼牌匾之下,拽着姐姐衣角,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孩身上。
“这是怎么?”
“哎,来来回回就那几件破事呗。”
老鸨端量她的眼神:“青怜班主瞧上他了?”
青怜没回应什么,走近丽春楼门前,手被姐姐甩开的男孩面前,她没理他姐姐对她的谄笑招呼,在泪如雨下的男孩身前蹲了下来,抬手温柔拭拭了他的眼角,待男孩哽咽渐息,能喘上来气时,她安抚地问:“你不愿意在这楼里头?”
“呜呜……不……”男孩哭着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学唱戏?只是学艺要比这儿苦得多,累得多。”她轻轻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你好好想清楚再答应我,开了口可再反悔不了了。”
男孩仰头望着带笑的姐姐,最后朝她倔强点了头,毅然地点了头。
她收回手,背过身:“我会给你挑个好去处。”
一身轻风拂动她金丝线繁复的紫袍,盘起的高髻显得端庄,她还隐隐记得从前穿得糙,穿得淡的时候,那会在这眼花缭乱的丽春楼前,她总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不一样了,她走过去,对一脸谄谀的老鸨道:“许爹爹,我们还按之前的规矩来。”
“诶。行!”老鸨招呼龟婆放人,满面欢笑。
从前伎楼与戏园总是不相攀交的,唱戏的瞧不起卖笑的,卖笑的看不惯唱戏的装清高,因此总是水火不容。
但她改变了梨园与伎楼的关系,伎楼里总有骨头硬不服教的,折腾死了可惜,她便出双倍价从老鸨手里买来,按资质送进不同的戏园子,这样一来,双方都省了时间省精力,何乐不为。
这招她是如何想到的呢,思来想去,大概是杨铅霖教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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