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青连。
她出身木匠之家,祖辈都是勤勤恳恳的匠人。“青”字是族谱上传下来的;“连”字,意为连结,连续,娘给她起名“青连”,寄托着全家对她这一脉延续的欣喜,也赋予她骨肉之亲的温暖。
她在初秋出世,那年末秋的雨夜,家门外来了个躲雨的瞎子,她娘热心请那瞎子进屋躲雨,那瞎子摸了摸她的额,问过她娘她的八字和名字,算了一卦后摇头道:“多运多舛,难承厚愿,‘连’字压身,恐克其运,煞她命格。改厚换薄,以‘怜’换‘连’,望天所悯,顺其福运。”
故而娘替她改名:卫青怜。
后。
五岁那年,家遭变故。
六岁年中旬,通过牙人,她被送进戏园。
那时安南红极一时的名旦“钟秦秦”刚承其师之业,欲意挑个苗子好生调教。年轻古怪的师傅扫过同批进园的孩童名单,恰好选中了她,说,喜欢她的“怜”字。
这就是卫青怜的前半生。
而青怜的后半生却从未承认过她是卫青怜。
*
十六岁这年的开春,她是戏曲技艺名扬天下的“安南第一名旦”,是安南商会的传奇“最年轻的非商人商会会首”,是安南最大的命官廖知府都得小心翼翼捧着的人。
岁旦之节,闾街至芳慧园门前馈岁的人如潮,张灯结彩的华门前门庭若市。
明红灯笼之下,炮竹味浓烈,年味的轻烟弥漫在大人、孩童寒暄与嘻哈笑声间,她们或带着挎篮装着田里刚收成的豌豆苗,或折了红梅花枝来送祝福,或带着亲自执笔写的桃符,亲自执针绣的喜气荷包来贺春。
哗——
热闹的戏园华门被推开,喧闹欢喜的人群瞬间更沸腾,“青怜班主!元日大吉啊!”
“青怜班主!瑞年君多福啊!”
“……”
人群一蜂窝涌上去,青怜在门前,满面春风笑意,着一袭姚黄针线细腻的新袄,和颜悦色接过乡亲递来的馈岁礼,“娘娘,同乐啊!小囡这么大了啊……”
她又吩咐敏敏一众年稍长的师妹师弟将早早备好的春礼赠下去,精巧木盒里有她亲手雕的木簪,有找绣郎制绵娃娃,有她托人收的绿肥……
她不懂商业,更不懂政事。
她只是个年少就被卖进戏园学艺的戏子,却成为了全安南最受民众爱戴的人。
青怜站在高大的华门下,春风拂扬她的衣裙,曦光映黄她梳理雅致的仙髻,别发的橘飘带洋洋洒洒,她提高腔调,作揖向邻里贺春:“青怜承蒙各位乡亲厚爱,祝诸位年年福瑞临门,也愿我们安南年年吉象!”
“好!”
“好!”
话音不落,堪比燃爆竹的掌声呼喝响起,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好”也融在欢声笑语里。
只是猝不及防间,一个人影鲁莽地往人群前挤,“欸?”
“青怜。”
一声低声下气的话不合时宜靠到人群最前,一个女人不合时宜站到了芳慧园门下,青怜所站高阶最底的阶级。
青怜笑目往下看,卫白辛冒犯地闯进她的视野,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脚步往后逃了一毫,但她又站住了。
满街的欢喜一时息了下来,人群愣怔的目光戛然在青怜身下,一身浅灰苎麻破衣,低头埋着苍白沧桑笑脸的卫白辛——对的,这个烂赌成性,酗酒成瘾,欠了一堆烂账的人,是她们最敬爱的青怜班主,她的亲娘。
她来了。
“麻烦让让,让一下。”另一支声音从人堆里撞了进来,一个男人带着眼神的疲惫感与他一身显腰身的旧衣走到卫白辛的身后,在台阶下望着青怜露出讨好略带局促的笑容,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企图让他的笑看着更温柔点。
她们来了。
她们现在来了。
青怜呼吸着,心脏忽然泛起阵痛,她失魂地望着台阶下的人,脸上的肌肉却仍在撑着她随时可能垮下的笑脸。
“大过节的,怎么这时候跑来煞风景……”大红灯笼摇曳的火影里,风吹着她额角的鬓发,把人群微弱的抱怨声带进她耳里。
三年前,她最狼狈的时候,她的亲娘在丽春楼前头当众踹了她一脚,放任她被所有人蹂躏作践。
现在她好了,她的娘和爹回来了。
她面上的笑依然平和,眼底的情绪却不可避免地在翻涌,让笑色平白添了几丝冷意。
卫白辛尬笑着和她相顾无言。
相顾。
无言。
良久。
卫夫郎见状,柔着声问道:“青怜,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她却没能从话音中听出关心,只感受到深深的谄媚。
“好极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知道她过得这样好,她们会来找她吗?青怜的笑容还是没有改变半分。
三年以前的每一天,她盼星星盼月亮,无不盼望有一天,她的娘,她的爹能出现在芳慧园前头,拉住她的手,说:青怜,我们回家。
师约十年,算着日子,今是第十年。如果她签的不是死契的话,今年应该回家了。
青怜看着这三年间两张更加苍老的面孔,突然觉得很陌生。
卫白辛微张的嘴,终于颤颤巍巍对她说出了第一句话:“青满怎么样了?”
她从卫白辛口中听到青满的名字,心底竟不控制地生出妒恨之感。阿满。她有什么资格提她的阿满?
她挂着笑:“和我一样好极了。”
她原以为她会哭着告诉她们,她这些年活得有多不容易,然后将满腔的情绪倾泻一通后,把母父接进芳慧园,继续实现她最初的心愿:回家。和家人一起。
但她现在仔细瞧着这两张越瞧越陌生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再也不是个怄气的孩子了,她现在心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
谁别想抢走她的阿满!
青怜消融表情上那一丁点的僵硬,依然笑得谦和委婉,她没阻止卫白辛端量她的神色,蹑手蹑脚抬脚,一步步歪扭地踏上阶级,向她靠近,只是如释重负地转身,余光瞥过卫白辛破洞的草鞋。
待草鞋一瘸一拐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笑问:“娘娘也是来贺春吗?”
话音刚响,全场兀静,所有人的目光皆顿了一下,卫白辛浑浊的眼珠大震一下,一阵春风纠缠着灯笼下的流苏,突如其来的震撼搅得人群微有躁动,纷纷偏头面面相觑。
“三师妹,给这位娘娘挑份回礼吧。”青怜扬笑走近手中端着木案的敏敏,在敏敏愣怔的目光中,她的指尖掠过木案上的礼品,默默拿起一只红色布偶兔娃娃,回身灿烂走到卫白辛面前,笑得热情。
“娘娘开春吉祥,瑞年晚得子,人媛兴旺啊。”
红兔娃娃被放到一只糙旧历经沧桑的手掌内,青怜笑眯眯的。
卫白辛的声音在发抖:“卫青怜……”
“谁?”
“卫青怜。”
“卫青怜是谁?”她柔和的声音一下变得铿锵,她往后撤了一步,旋衣大回身转了一周,满堂春风为她而迎,青怜定定屹在芳慧园巍峨的华门前。
“青怜前生不知姓,无家中记忆,打记事起就是漂泊孤儿,幸遇恩师秦秦怜悯,幼见我时便将我收养进芳慧园,授我安身立命的本领。
九岁那年,师傅四处打听,替我寻得亲生母父的踪迹,带我出安南认亲。天有不测风云,我和师傅去得晚了一步,赶到生母家中,只闻死讯,和一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亲弟弟。
师傅怜我姐弟孤苦,便携我的阿弟一同回芳慧园抚养,将我的阿弟视若亲子自对待。遇师如此,青怜此生感激不尽。”
她开口,声音字正腔圆,谈这段感于肺腑的经历,泪光不禁闪闪于眼底。她垂眸,转感激于愤慨,甩袖又言:
“谁料造化弄人。十五那年师傅因伤不得登台,亲送我亮相戏台。我幸得乡亲抬爱,一戏而红。本想今儿起,终有机会报师傅如山恩情,却不想,狼心狗肺乃同门师姐金冀。
她忮忌师傅先授真传于我,又恨师傅先捧我成名,竟持刀,手殺恩师!青怜之痛,乃于市曹亲眼见此奸人问斩千回万回,亦不能消解!
青怜惜师傅毕身之业,恐师妹无依,战兢挑起芳慧园之担,今不知师傅在天之灵能安否?”
她仰天怅然,她动人心弦的前半生,谁人听罢不会恍惚几瞬,天穹无云,风也哀恸。
卫白辛愣在原地,四周沉静的人群一时竟觉卫白辛这个活生生的无赖,比青怜的眼神和话音更加失真。
“不是……卫青怜,你……”卫白辛磕巴的话慌慌乱乱想证明什么,“你是我生的……”
红兔娃娃掉落地面,青怜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满目是对恩师的思怀,亦维持着素日平和谦逊的善意。有那样一瞬间,卫白辛竟开始怀疑自己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