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过于沉溺于甜蜜,往往便不容易察觉危机的逼近。等到反应过来时,丁宁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大劲敌,早已悄然站到了她面前。
这个女人叫陈又琳。
早在去年,丁宁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时陈又琳才初入行,手里负责的产品收益平平,在每季度更新的业绩表上始终排不上名号。可到了今年第一季度,她却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一跃而上,成了公司里仅次于丁宁的明星投资经理。
越来越多的中高端客户开始在平台上排队认购她的新发基金。望着业绩表上那个隐隐已有赶超之势的名字,丁宁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焦虑。
她只好逼自己更加用力。那些从前觉得劳神费时的线下交流会,如今也不得不场场露面。偏偏冤家路窄,那一天,她正好坐在台下,听完了陈又琳一整场的市场分析。
她看着那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人带着从容的笑意走上台,身着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米色西装,头发是挽起的,露出修长的脖颈。
正式开口前,陈又琳单手拍了拍话筒,不小心激起一阵刺耳的鸣音。会场里响起几声轻微的骚动,她却并不慌张,只是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看着仍有几分青涩。
“各位下午好,很高兴今天能和大家在这里见面。”
她一边说,一边将话筒轻轻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刚才坐在下面的时候,听见前排有位女士小声说了一句——‘今年的钱,真是越来越难赚了。’”
丁宁夹着原子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抬头,却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我听完特别想点头。把这句话放在今天,可能在座的大多数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和丁宁那种锋利的表达方式不同,陈又琳讲话时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却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天赋般的共情力。她很擅长把复杂的金融逻辑拆解成人人都能听懂的语言,再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抛出几个吸引眼球的观点,让台下那些原本已有些疲倦的客户,都不由自主地重新抬起头关注她。
“说到底,投资并不是和市场争一朝一夕的输赢,而是尽量让自己的判断,慢慢被时间认可。”
话音落下,她深深鞠了一个躬,整个人沐浴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
她没有丁宁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却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轻盈、自信,以及一种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讨人喜欢的能力。
中场休息时,宴会厅的灯光柔和下来,背景音乐也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同行们都在四处走动,借机交换名片,补上几句方才来不及细说的话。丁宁被几位老客户围着聊了几分钟,弯来绕去不过是对收益率的要求。她听着太阳穴突突发紧,便借口去洗手间补妆,暂时从那团过分热络的空气里抽身出来。
丁宁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灯光明亮的走廊,脸色铁青。她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一路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径直朝盥洗池走去。
水流哗哗作响。
丁宁俯下身,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往脸上拍,额前几缕碎发很快被打湿。她一时顾不上别的,自然也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丁经理,就这么放在水池边,会不会不太安全?”
一道温软含笑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丁宁单手拧紧水阀,缓缓抬起头。镜子里,陈又琳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只自己方才随手摘下的卡地亚腕表。皮质表带上还挂着几颗饱满的水珠,显然是刚刚洗脸时没留神溅上去的。
“谢谢。”
丁宁有些尴尬地伸手去接,不料陈又琳却调皮地绕开了。
“丁经理的皮肤真白,戴金属表带说不定会更合适。”
她低头解开表扣,亲自将那只表重新扣回了丁宁腕间,离开时,指尖还若有若无地擦过那截纤细的腕骨。“而且还能防水。”
丁宁的身体原本是僵直的,听完这句,却蓦地松了下来。她歪了歪头,将女人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片刻后,她抬起手,将对方敞开的西服往中间扯了扯。
“下次参加这种活动,最好还是别穿裙子了。”
丁宁指尖顿了顿,将衣襟压平,冰冷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到对方脸上。“要让他们欣赏你的眼光,而不是分心去看别的地方。”
说完这句,她咔嗒一声扣紧了腕上的皮表带,像来时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
其实话一出口,丁宁立马就后悔了。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随时应激的刺猬,见到人便想扎上去。
陈又琳的出现,让丁宁对工作的倦怠感一下子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等她重新回到会场,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抬眼环顾四周,都是虚伪的假面与寒暄。那些看似热络的目光,此刻落在她眼里,无一不是焦虑与压力的源头。丁宁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逃到某个谁也找不到自己的荒山野岭里,孤独终老。
可下半场临近结束时,她还是端着训练有素的笑容上了台。
疲惫归疲惫,丁宁的业务能力却始终无可指摘。她站在台上,观点精准,逻辑严密,像一柄打磨到极致的利刃。
她太知道该如何在众人面前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了,把情绪收束回去,假装自己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算是画地为牢。先把自己逼到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要么一辈子待在上面,为人仰望;要么等哪一天后来者居上,被硬生生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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