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骏新一轮个展开幕在即，整个春节前后，沈方远忙得脚不沾地。美术馆的档期排得很紧，为了争下开年首展，借大师之作开启新岁的序幕，他们必须赶在正式放假前把布展工作全部收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不考虑的现实因素。据金老的健康顾问透露，他本人的腿部顽疾在过去一年里急转直下，每日都要依赖大剂量止痛针维持生活。最多撑到夏天，他的家人便打算将他送去国外专门的疗养院。留给他本人身体力行为艺术布道的时间也不多了。
上一次去金家探讨具体的立项方案时，沈方远从金老本人口中获得了新的提点。他们原本给这次展会预备了几个主题：
第一类是照见平生，以时间轴的顺序依次展出艺术家从出道至今的代表作；第二类是光影余象，更偏学院派，从技法层面凸显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第三类是远山暮色，抛开早期辉煌，把目光聚焦于后期创作，探索一位艺术家洗尽铅华后回归本真的精神之境。
金老先是将前两个否了，他觉得太过于陈词滥调。至于第三个方向，他没有直接点头，而是另辟蹊径道：
“不是所有人的终点，都是回归本真。”
说这话时，他正坐在那间堆满各色画布卷轴的深棕色工作室里，低着头，颤巍巍地将烟丝一点点压进手中的石楠木烟斗。
“也有很多人，越活越迷茫，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终其一身的追求都是错误的。很不幸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事到如今也只能将这个错误延续下去。”
你犯再多错误也不影响赚得盆满钵满。
纵然心里打了无数个哈欠，沈方远的神情依旧极度认真，手里的笔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金骏问她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做《返老还童》。沈方远很配合地摇摇头，引得对方顺势往下说：
“有个人一出生就是80岁老人的模样，被父母遗弃后在养老院长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活越年轻。在人生中途他遇见了相伴终身的妻子，最终以婴儿形态在爱人怀中告别世界。”
讲完这个故事，金老划亮了火柴，把烟斗放进嘴里轻轻嘬了一口，又用压棒将烟丝表面一点点抚平。
躬身坐在圆凳上的沈方远低头看着那只烟斗，忽然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将自己乌黑发亮的马尾尽数拨到肩膀一侧。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的心态在逆向生长？”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本真。可作为策展方，她只能尽量顺从艺术家本人的意愿。
但老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竟自嘲般的笑起来。
“与其说是变年轻，不如说，是重新开始蹒跚学步了吧。”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无力的双腿：“你看我现在，和嗷嗷待哺的婴儿，又有什么区别？”
沈方远面露尴尬，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转而问起他对展览主题的具体想法。
金骏沉吟片刻，忽而提笔，大手一挥，在案台上写下四个大字。
沈方远凑近一看——
春为苍华。
*
其实金老的思路并没有错。新年伊始，比起风烛残年的迟暮气象，谁都更渴望一片欣欣向荣的春光大地。可对于策展方来说，如何拉近主题与艺术家之间的距离，不显得自相矛盾，成为了选材的真正难点所在。
除夕当日，沈方远领着几名工人来到金家搬运画作。当时来开门的是金夫人，也就是朱埃伦女士，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立在玄关口，双手交扣在身前，一如既往的挺拔无比。
“我先生的画作都安放在他楼上的工作室里。想必你们已经列好了展品清单，先让我看看吧。”她抬手朝阁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也随之转动。
沈方远马上把一本刚印好的导览手册交到这位贵妇人手中。她早就听闻朱埃伦身世复杂，据说其祖上与旧时侵略者相关，她的外祖母在诞下那位美貌惊人的混血女儿后，因不堪流言蜚语，最终自缢而亡。那段屈辱的历史历经数代冲刷，仍在她异常深邃的五官之间，留下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印记。
在通往阁楼的木梯上，沈方远遇到了一位让她踏破铁鞋的不速之客。金莫非一路吱嘎吱嘎地跑了下来，她穿着一身牛仔连体背带裤，眼睛只顾盯着脚下的木阶，胸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抹了几笔油彩。
“哎，金小姐，等等别急。”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方远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兴致勃勃道：“展览现在缺一个开场嘉宾，你要不要来试试？”
“那不应该让我爸自己去吗？”
沈方远再次捋了捋头发，显出几分无奈：“你也知道的，金老师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金莫非拿手指了指自己，言外之意是说那你看我像吗？
沈方远摇摇头：“不需要说太多，春为苍华，谁来做这个’春’？我们都觉得，只有你本人出现在会场，这个寓意才完整。”
听完这话，金莫非更是半点面子都不给，甩开她的手就要走：“你去问爸爸吧，他可能有其他更好的想法也说不定。”
沈方远怔怔地望着对方的背影，彻底被搞糊涂了：“我当然是问过他的。”
“什么？”金莫非一个滑铲定住。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努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
最终确定参展的共计六十件作品，其中三十件由藏家借出，另有二十九件是金骏私下的随笔之作，皆为首次公开亮相。至于最后一件，则是金莫非近期的那副肖像画。那幅画并不列入正式展陈，只会在开幕式上短暂出现，作为新旧交替的仪式性象征。
当沈方远一字不落地将由金骏亲笔勾画的作品清单念出来时，金莫非依旧难以置信。她发现自己从未理解过父亲，他浩瀚的内心就如同汪洋大海般无法揣测。
金莫非就这样神色恍惚地跟着沈方远来到了美术馆。
虽说是除夕夜，展厅里依旧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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