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斑鸠落在净水庵后院的老歪脖子树上,歪着脑袋,打量底下那帮两脚兽。
此刻,这群人正齐刷刷仰着脖子,雏鸟待哺般,虔诚地等着凝安坊上梁封顶。
戚加均赤足立在屋脊上,一手扶着脊檩,一手朝下比了个“起”的手势。
班棘在底下调度,二十几人分作两拨,一拨在墙头拽绳,一拨在屋下递瓦。
那脊檩被麻绳吊着,徐徐升到半空,每升一尺,底下便是一阵短促的“嗬”;待它稳稳落进榫槽,满场轰然响起一片“好”来。
斑鸠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工地绕了半圈,又落回枝头,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咕的抱怨。
戚加均从屋脊退到檐口,和几名妇人一道,抄起青瓦往上码。
瓦片相击,叮叮当当,不多时便铺满屋顶。
班棘站在人后,仰头看这青瓦如鳞、屋脊微起的坊屋,忽然搓着手问:“匾呢?”
戚加均从屋脊上探下头来,“什么匾?”
“坊匾啊。”班棘抱住膀子,“这是上都震后第一座新建筑,没匾像什么话?朕要亲手题匾,挂上去!”
沈见原正在步量发病区与留观区之间的过道,听闻这番豪言,不由疑惑道:“陛下……要亲自写?”
“怎么,朕的字很见不得人吗?”
阿攀抢在沈见原之前蹿出,拆台道:“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是会不会写的问题!女帝姐姐,我记得你跟我一样,压根没提笔写过字吧?”
“胡说,朕只是很久没写,有点手生而已。”班棘全然不惧调侃,撸起袖口,“来人,笔墨伺候!”
沈见原将手中担架倚在墙上,凑过来,斟酌着措辞。
“陛下,这匾额乃一坊门面,需得端方大气,方能镇得住场面。在下以为,还是请云公子来写更为妥当。”
“就是啊!”阿攀连连点头。
旁边的人立刻心意相通,都对班棘题字表示抗拒,又对云遂题字大加赞同。
可班棘兴致正盛,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谏,扬脸道:
“云爱卿身子不便,别为几个字再折腾他了。朕的字虽不如他,但胜在心意,大家擎好吧,嘿嘿!”
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再劝,都挂上一副“这不是闹呢吗”的无助表情。
沈见原还想给自己今后要常驻的凝安坊争取一块好看的匾额,思来想去,再次出声:“云公子若不能亲来,陛下何不想个法子,让他从旁指点?”
“朕要开始挥毫了,神医你上一边想法子去。”班棘有模有样地揪着毛笔上的毛毛。
沈见原立刻献上自己的妙计,“若造一物,下有转轮,上有坐席,可推可行,便可解云公子行动之难。陛下若肯动手,想来不在话下。”
班棘一听,顿时兴致高涨。
她本就好动手胜过动口,一听“造物”,那点匠人脾性立刻被勾了起来,连题匾的趣事都暂且撂下,拉着阿攀便往小木屋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一架奇形怪状的木轮椅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它怪状,一是因为那轮子是从两辆板车上卸下来的,大小不一般齐;二是因为那椅背是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板,上头赫然一个“免”字,意思难明。
班棘不觉粗陋,不顾云遂推辞,和阿攀一左一右将他扶坐上去。
“这字咋这么眼熟呢?”阿攀扳开云遂肩头,歪头去瞅那字,忽然脸色大变,“这不是公堂大门上常贴着的那个‘冤’字吗?!”
“此字念‘免’。”云遂纠正道,随即看向班棘,“只是这‘免’字,又是何解?”
“当然是免你走路之劳啦!”班棘挤开阿攀,退后两步,像欣赏凝安坊一样欣赏自己的新作,“怎么样,朕的手艺?”
云遂动了动,轮椅发出吱呀一声,替他作了答。
可他似乎对那答案不满意,又笑着答道:“颇为特别,匠心独运。”
阿攀不信邪,推着轮椅试行,可两轮高低不均,轮椅刚一动便往左侧转去。
她当即撒手,对云遂横加指责,“我说云公子,你咋就不敢和陛下干一架呢?这手艺根本不怎么样嘛,你看它压根走不了直线!”
“哎呀,先将就着用一用!”班棘立刻接过轮椅推手,自己去推,“回头朕造一对一样大的轮子换上,保管行得正坐得端!”
三人一椅,一路歪歪斜斜行至工地,在全场人惊异的目光中停了下来。
沈见原将题匾之争简略一说,询问云遂,“公子,这匾额究竟谁来题,还请你来定夺。”
云遂背靠轮椅,抬头望向那片崭新的青瓦屋顶,悠悠吐出一行字:
“自然是陛下来题。”
沈见原怀疑自己听错,又问一遍:“公子是说……让陛下题?”
“此坊为陛下所建,理当以陛下之字为记。”云遂全无半分敷衍,“臣草拟样稿,陛下仿写便是。”
众人彻底噤声,沈见原无奈之下,着人抬来一块刨平的门板,摆上笔砚。
云遂先要来笔砚,提笔在纸上写下方正端凝的“凝安坊”三字,递与班棘。
班棘执了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架势摆得极足,好似要题一首传世诗篇。
可那笔尖悬在板前,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看看沈见原,沈见原望天;看看戚加均,戚加均抠鼻;看看阿攀,阿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飞快缩回去。
云遂看穿她的局促,轻声提点,“不必慌,眼不看手,要看字心。”
班棘“哦”了一声,咬牙落笔,边写边抄,完成一个“凝”字。
那字笔顺随心所欲,结构东倒西歪,偏又挤作一团,只能勉强认出字形。
人群中发出窸窸窣窣的质疑,班棘自觉丢脸,正想撂笔,却被一只手从旁轻轻托住手腕。
云遂不知何时,已在阿攀搀扶下站起身来,贴在了她的身后。
“第二字,该这样起笔。”
他的手指隔着衣袖覆在她腕上,稍稍一带,笔锋便顺滑流转。
班棘只觉手腕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舒服是舒服的,只是扰得她心里烦乱。
她侧过脸,刻意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一心专注在门板上。
可板面上,一上一下、一轻一重两只手交叠着,温存相携,还是让她避无可避。
她索性凝住神思,任由云遂带着自己的力道,缓缓写完“安”字。那字依旧算不上工整,却比第一个舒展了不知多少。
写到“坊”字时,云遂缓缓松手,退后半步,放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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