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州地界,沙原莽莽。
北风呼啸着,穿越一马平川的旷野,尽数敛入羊古坳,撞向坳中之人。
那人是来避风头的。
她预计这阵狂风撑不过一顿饭时间,便寻了这处避风坳暂歇。
背靠缓坡躺下,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双腿屈起,一条担在另一条上。
她倒是惬意得很。
羊古坳是离州牧民秋季牧羊之处,现已入冬,寒沙衰草,几乎人迹罕至。
如此大风,荒郊野岭,她竟也能随心入眠。
鼻翼翕动间,浊气呼出,天地清气吸入。
素净的、凛冽的、苦涩的、沉闷的、腥膻的——
腥膻的?!
她察觉不对,急忙睁眼,却已和六七双幽绿鬼眼互相凝望。
风非但不停歇,还卷来了碎雪。
碎雪逐渐涨大,又拉黑了天幕。
那几双鬼眼在风雪中忽明忽灭,透出森然杀意。
她的手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却还是利落地将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头狼并未给她太多准备时间。
它自雪丘猛扑而下,灰白皮毛与风雪相融,唯有张开的大口清晰可见。
獠牙尖利,舌头猩红,喉中滚出闷雷般的低吼,摄人心魄。
她胆气与理智并存,没有半分退缩躲闪之态。
前跨一步,上身微躬,重心下沉,脚跟踩实雪地,稳如磐石。
短刀迎着狼头劈斩而去,刀锋擦过狼耳,削下一片皮肉。
头狼吃痛哀嚎,侧翻在地,在雪地上滚出一串血迹。
第二头狼似乎是头狼之母,眼见于此,登时发狂,猛冲上前,一口咬住她的小腿。
剧痛袭来,却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反手一刀,精准捅进狼的后颈。
片刻之后,短刀拔出,带出的热血溅在她脸上,立刻被寒风凝成冰碴。
第三头、第四头接踵而至,轮番扑杀。
她的身体与大脑同步运转,每一招都极尽省力,每一刀都能致命。
膝盖顶开扑来的那只,手肘撞翻近身的这只,短刀劈砍、抽回、再劈砍,行云流水。
狼群甚是顽强,连遭重创,却仍颤巍巍起身,重新围成圈,不肯善罢甘休。
其中一头死死咬住了她的左臂,齿尖嵌进肌肉,她痛呼出声。
另几只嚣张地啸叫起来,似是胜券在握。
她心底嗤笑,面上却并不显露,反手便用刀柄猛砸狼头。
两下下去,没能砸开狼口,她便连人带狼,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积雪自石上震落,狼吃痛松口,她毅然决然,反手将刀捅进狼腹。
狼嚎叫,她也嚎叫。
声音在苍茫雪野上传出很远。
搏斗持续了很久。
她的意识一度陷入空白,待回过神来,周遭已然一片死寂。
风仍在刮,雪仍在飞,地上横七竖八,是七具狼尸。
有几条尚在抽搐,大多已然没了气息,血将雪染成黑色。
她立于尸堆之间,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涌出,转瞬被风撕碎。
短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糊着一层冻住的狼血。
她提着刀,抬步踏过尸横遍野的羊古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饿,很饿,不知家里今晚吃些什么?
饿,很饿,班棘终于被饿逼得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白的天光,晨雾未散,废墟之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烟。
颓垣之下,昨夜堆起的柴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冷灰。
她愣了片刻,抬手查看手背。
只有昨天刨土留下的淡淡血痕,并无新伤。
狼嚎还在耳畔回荡,但已经越来越远。
原来是梦。
她暗自窃喜,朕不愧是一国之帝,寻常人哪有这般与狼群殊死搏斗的胆识?
欣喜过后,她陡然警醒,往左右看了看。
这边没人,那边也没人,颓垣之内,竟然空空荡荡。
身旁是那罐干粮和一瓦清水,包袱、玉玺和神铲整整齐齐地搁在大石之上。
她克服酸麻站起身来,晨风穿过断壁,吹得她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股邪风比梦中的风雪还要冰凉,她的心同样如此。
“朕的臣子,朕的子民……”她喃喃自语,无限委屈,“就这样弃朕而去了?”
堂堂女帝,拢共收了三个人,一觉醒来就跑了个精光,换谁都难免憋闷。
她一屁股坐回火堆旁,抱起膝盖,闷闷生了许久的气。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云爱卿腿伤未愈,寸步难行,能跑哪里去?
阿登发着高热,阿攀总不至于拖着她跑路。
“莫非是朕昨夜鼾声太大,惊走了他们?”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可这等小事,何至于让人弃她而去?
胡思乱想之际,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异物。
转头看去,只见颓垣豁口处,正堵着一团黑黢黢的身影,除却一双浑黄的眼珠和一排白牙,周身黑得彻底。
一条黑狗。
瘦骨嶙峋,肋骨暴凸,眼珠死死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饥饿和凶意。
班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伤痕,又看向虎视眈眈的黑狗,很快摸清了现状。
可她丝毫不惧。
和狼肉搏过的人,又岂会惧怕狗?
提起万象铲,她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小春胡同废墟上,阿攀正立于断墙之上,口若悬河。
身边围着十几个老街坊,全都仰着脖颈,听得入神,脸上神色各异。
“我跟你们说,”阿攀压低声音,故弄玄虚,“昨天夜里,我可是亲眼见着新皇帝了!就在那边颓垣底下,跟我一块儿过的夜。你们猜是男是女?”
“男的吧?”一瘦高男人搭腔,“女流之辈,哪能当皇帝?”
阿攀不屑地撇撇嘴,摇头道:“女的。不仅是个女的,还是个流民打扮的女的,看着比我还穷酸。”
“流民也能当皇帝?那我也去当当看。”瘦高男人又搭腔。
“别急啊!”阿攀一阵急恼,连忙辩解,“她手里拿着能变万物的神器,腰里别着传国玉玺,那气派,那威仪,啧啧啧,我都没法跟你们形容……那能是普通流民?”
此言一出,再无人闲话,众人神色渐渐严整。
三岁孩童都知晓,传国玉玺乃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大舒国立国起便推行禅让制,不论出身贵贱,只要玉玺认定之人,即可登临帝位。
去年先帝驾崩,临终前玉玺当众脱手,满殿皇子皇孙、宗亲贵胄,竟无一人将其接住。
此后一年,玉玺便空置太庙,无人妄动。
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究竟是玉玺在等真命天子,还是上天不愿再赐君主于大舒?
如今阿攀却说,玉玺已然认主,且主人是一介女子,众人怎能不惊?
皇位禅让虽不择男女,然女子即位,到底还是头一遭。
一肥胖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阿攀的手腕。
“你当真看清了?是玉玺?是太庙里那方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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