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西风带内缘。出发第六日起，浪头便一点点涨起来。
起初只是浪头抬得高一点，船身晃得厉害些，水手还能笑着说 “这浪够劲”。到第八天，浪高两丈，一重接着一重，自西北压来，如连绵推移的水墙。船身托上浪尖，再顺着坡面沉落谷间，甲板上的人都攥紧缆绳稳住身子。
第九日，雨落下来。这雨粗大而密集，裹在风里斜扫过来，打在脸上刺得发疼。天穹同渊水一片灰蒙，融在一处，水天边界融成茫茫一片。
莱振站在舵楼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盯着前方的浪，嗓子已经喊哑了：“减帆！降到半帆！”说着，指了指主桅，“主帆收两格！”
“行速多少？” 莱振喊。“六十八里！” 测速水手伏在船舷，迎着大风回喊，话音给风撕得一截一截，“较之顺风之时慢下来，尚能走！”
第十一日，雨势加重。啪的一声脆响，左翼一艘运船主帆裂开长口，碎布片给狂风卷飞，随浪风飘远。
“任衡！左翼二号船帆破了！”莱振抓起铜喇叭喊。
“知道了！”任衡的声音从底舱传上来。他早就带着工匠在甲板上候着了，背上拴着绳子，一手拿针一手拿线，顺着绳网爬到桅杆上，在风雨里缝补帆面。风太大，人在桅杆上被吹得晃来晃去，眼瞅着要掉下来。
工匠们拿绳缚住身子扣在船杆上，一针针缝缀。雨水泼打脸面，视线蒙住，他们便偏过头，借着余光下针。
缝了两个刻漏，才把那道大口子补上。任衡爬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指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没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帆补好了，能撑住。”
第十二日，三艘船底舱慢慢渗进水来。大浪一遍遍漫上甲板，顺着板缝渗下去。隔水舱虽能分挡，积水过多依旧很棘手。
“各船排水！” 莱振传令。底舱之中，工匠水手轮着戽水，木桶接连向上递。冰水砭骨，浸久了，手上知觉慢慢消散，众人手上却不敢停歇，舱里积水过多，船会直沉深渊。
任衡领人拿硫鲸膏填堵板缝。浪头压上来，船板受挤，缝隙便撑开；浪头滑过去，板材稍稍回弹，缝隙又收窄。他们要抓住浪势平缓的片刻动手，免得渗水不住叠加。
“硫鲸膏还够吗？” 红玑问。“够。” 任衡喘着气，“出发前备了三倍的量，撑得住。就是…… 就是每日都要反复填补，渗水来得快。” 红玑静静听着，把这件事录进航记木简。
第十五日，风雨收弱，大雾漫上来。雾层贴着水面铺开，白茫茫裹住周遭，视野只及五十步远近。四旁船影隐在雾里，船队只能凭钟鼓传讯呼应。
咚 —— 咚 —— 主船长钟，每过一刻漏敲一回，用来通报本船方位。
莱振立在舵楼，视线全给白雾吞没，只凭耳力分辨。钟鸣、浪涌、风啸一一入耳，凭声响估测船队排布。“各船报数！” 他扬声喊。钟鸣次第响起。一艘，两艘，三艘…… 数至第四十九响，攥紧的手方才松开。全数船只都在。
红玑带着红砚守在艉楼测算方位。浓雾遮去日影星斗，二人借着测速木片、水流走向推求航路。测算偏差比晴日里大，航向尚能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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