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丙寅,新港船坞。第四代跨渊大船开工的第六十日,任衡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船坞里龙骨已经立起来了,肋条一根根往上装,看着像模像样。可底下的窟窿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铜料最先告急。“主事,铜料快耗光了。” 冶铸坊任荒快步过来,神色焦灼,“船钉、铜套、碇索,处处耗铜。按现下的用料速度,最多再撑五日,工坊就要停炉。”
五日。任衡拿铜尺在案上一顿,断了铜料,造船便只能停下。
人力是另一桩难事。中原工匠不耐这里的暑湿瘴气,早前那场瘴疫虽稳住了,不少人病后虚损,气力跟不上。往日一日做完的活,现下要耗一日半,工效降了近三成。
木工坊老庚头便是如此。往日一日能刨十根肋条,如今刨六根便喘息难平,衣衫浸透汗水,面色泛白。医官诊过,说是病后气虚,宜静养,不可过劳,只是工期紧,容不得停歇。
木料的麻烦紧随而至。雨季来了,天天下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堆场里的船木虽然都架起来了,可还是受潮了。
更要命的是蛀虫。炎洲的蛀虫厉害,木头里钻得到处都是,看着好好的一根木料,剖开一看里面全是虫眼,根本用不了。
“主事,又一批木料废了。” 木料场管事赶来,神色愁苦,“南边那堆硬木,两成遭虫蛀,另有一部分受潮走形,不能入料。”
“两成?”任衡的声音都高了,“怎么不早说?”“前几日还好好的,就这几天下雨,一下子就蛀开了……”管事委屈。
任衡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此地水土和中原全然不同,中原木料堆放半年无碍,在这里,一月便可能被虫蛀朽。
任衡绕船坞走了一圈,心绪沉重。冶铸坊六座炼炉,只燃四座,余下两座因缺铜停炉。工匠围坐炉侧闲等,面上带着倦意。
木工坊里,工匠刨料的节奏缓了不少,人人满身大汗。老庚头刨一阵,便扶着腰停下喘息,面色发白。木料场角落堆着报废木料,虫眼密布,看着可惜。
船坞里龙骨立在那儿,框架却没搭全。任衡挽着袖子立在龙骨旁边,仰头看着,久久没说话。原计划九十天完工,现在看来一百二十天都未必能完,差一个月。
掌中的铜尺被他攥得温热。主动向大统领禀明延期?他耻于开口。可若是隐瞒、硬撑工期,到时船造不成,耽误东渡大计,罪责更重。
任衡想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找了妇妤。
议事堂内,妇妤静听他禀报,不曾开口。任衡挽袖立在堂下,垂首,捧着工期简册,语声沙哑:“铜料缺三成,工坊存量不足,地下窖藏尚未启封,各处铜矿产能一时提不上来;工匠久居舟上,病后体虚,工效降近三成;船木两成朽坏,大料紧缺。”
“几桩难处叠在一起,原定九十日完工,办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臣估测,至少延后三十日,总工期一百二十日。臣调度失当,请大统领降罪。” 言毕躬身行礼,静候裁断。
堂内沉寂许久。妇妤不语,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平缓。可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罪。
“铜料缺口多大?”她问。任衡愣了一下,赶紧答道:“三成,约两千斤。”“木料呢?”
“良材缺两成,缺的是大料,小料还够。”“人呢?”“中原工匠体力不济,速度降三成。本地工匠和土著劳工,还能再调些人来。”
妇妤颔首,又追问数处细节。而后起身走到堂中,看向他,语声平稳:“工期延后三十日,我应允。”
任衡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非你之过。” 妇妤道,“此地造船,和中原境况不同,铜、木、人力都有新难处。首造大船,没有成例可循,出波折在所难免。我们寻出症结,一一处置便可。”
她转身回案前,取过令箭,缓缓吩咐:“新港地下窖藏铜料尽数启出,优先供给造船。秘商通路照常运转,珠崖的补料徐徐输送,不必强求这二十日内到。木料要烘干,即刻起造烘房。”
“所有船用大料,先入烘房烘干,再入堆场。蛀虫一事,向本地土著求取方子,他们久居炎洲,自有应对之法。再增调土著劳工两百人,搬运、劈料这类粗重杂活交由他们,中原工匠只掌精工,不必耗气力在杂务。”
“工匠的伙食加肉加蛋,医营每天去巡诊,病了的立刻治,别硬撑。”
“臣……领命。”任衡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妇妤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去吧。有困难随时来报,莫要独自硬扛,误了大事。”
“是。”任衡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可工期延后的消息还是传开了。守旧派最先跳出来,子卯虽然被贬了,可他那些余党还在。
几个宗室老臣私下里到处散布流言,称“东渡不顺,天意阻拦”;“船都造不出来,还东渡个屁”;甚至提出“这是渊神降怒,不让走”。
流言四下漫开,由宗室传到匠坊,再流进水手与家眷之间。士气一下子就低了。
木工坊里,老庚头刨料时连声叹气,刨花混着木屑落了一地:“唉,造个船都这么费劲,东渡……真能成吗?”旁边的年轻工匠也嘟囔,手里的刨子慢了下来:“就是,铜缺、木朽、人手不足,样样都难,还怎么走?我看啊不如就在新港待着得了,挺好的。”
“嘘,别乱说。”老庚头赶紧制止,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可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动摇。船坞里的活干得越来越慢,身子干不动,也没心气了。连管事的都开始偷懒了,反正工期都延了,急什么?
妇妤的三条命令很快就落地了。铜料窖藏启了封,头三日就抬出八百斤铜锭,全调去了冶铸坊。六座炼炉重新点起来了五座,只剩一座还在等深处的料。最底下那层封了上百年,得一层一层清了泥才能取。
木料烘制的工坊,连夜就建起来了,三座大烘房能同时烘几十根大料。本地土著也找来了,说有种树的树皮熬成水刷在木头上能防蛀。任衡让人试了试,管用,刷过的木头蛀虫就不咬了。
征调土著劳工一事,由公子衍亲赴部落商议,以铜器、盐、布帛换取劳力。两天就调来了两百个土著劳工,个个身强力壮能扛能干。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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