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晨。享堂建在山坳北侧的高台上，石阶一共一百八十七级，一层一层，从山脚盘上去，直抵堂前。
任冰走在头里，手里提着一盏素陶灯，山风卷过来，灯焰不住摇晃，她抬袖拢住灯火，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登。身上那件麻褐长衣，洗得颜色都淡了，腰上扣着玄鸟纹铜带钩。麻鞋落在青石板上，脚步沉实，这条路她不知来回走了多少回。
妇妤跟在后头，白色祭服的下摆擦着石面，沾了一层凉露。她走得缓，落脚稳稳当当。长冲按着刀走在道旁外侧，目光扫过沿路垒起的石护墙。红玑、红笺、红砚三位贞人跟在队伍后头，各人手里捧着祭器。
走到石阶尽头，享堂石门半敞。门楣上刻着玄鸟纹样，经年月风吹日晒，线条还能看得分明。堂前石鼎之内，柏烟袅袅升腾，混着三牲的气息，漫开在整片山坳。
任冰把最后一炷香插进石鼎，擦拭鼎沿那片被人摸得发亮的玄鸟纹，才转过身，对着阶下众人一点头：“诸位随我来。”
堂里光线沉暗，只有两边壁上的灯槽燃着微光。石台正面安放着玉主，上面朱书着一行字：大商母辛妇好。
任冰走到石台边上，取过一卷泛黄的简册，慢慢摊开。
“先祖遗训，一代代口口相传，也记在这简册之上。” 她的声音在空堂里荡开，“武丁二十三年，王命船队向南远航，求取巨龟，开拓存祀之地。船队行到此处，寻到这片大陆，王后以身镇住此地气运。”
“先祖遂受命留营守土，待后日王师到此。”
她顿了顿，继续念：“遗训共三桩。一要守营等候王师，不可弃土远走；二要开垦田地，养出物产，养活营中众人；三要续画舟行图、接续星象记录，一代代传下去。”
妇妤立在堂中，静静听着。一代又一代的人，靠着这几句遗训，在万里之外的陌生陆地上，扎下根活下来。
“可曾有王师来过？” 她问。任冰轻轻摇了摇头：“不见。先祖年年望向渊海，一年年盼空。到后来，便守着营盘，照看田地，收好舟行图，一直等下去。”
“这一等，便是七代人。” 红玑压着声音说。“是。” 任冰嗓音发哑，“到我们这一辈，原以为是等不到的，哪知，终究是等到了。”
妇妤上前一步，朝着先祖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礼。长冲、红玑等人也跟着行礼。任冰在旁看着，眼眶盈泪。
拜祭完毕，任冰引着众人走出享堂。山风扫过来，柏烟散开不少。日光落在堂前石台上，晒得人身上暖暖的。
“任冰，” 妇妤站在石阶上，望向山坳里连片的石屋，“这些年，难为你们了。” 任冰摇了摇头：“谈不上辛苦。先祖遗训，不敢忘怀。守好营盘，种好田地，日子便能安稳。”
她抬手指向山坳南边：“那一片是工坊，再往南，便是积藏窖。先祖留下来的铜锡原料、粮种、舟行图，全都收在窖中。诸位若是要清点，我来引路。”
妇妤点头：“有劳。” 任冰走到石阶底端，停下脚步。谷口卷来山风，裹着松脂与渊水的咸气，吹得享堂前旌旗猎猎作响。她回头望一眼享堂，石鼎里烟气不绝，缓缓飘向远处的渊海。妇妤立在石阶上，静静望着任冰的背影。
一行人跟着她，往山坳深处走。
“诸位随我来。武丁朝传下的积藏，分九处窖藏，散在营里各处，百年来人人谨慎，不曾随意取用。”
转过两道石墙，北工坊就到了。空场上堆着还没完工的硬木船料，几名赤膊工匠正打磨船钉，看见一行人过来，全都停下手里活，躬身行礼。
任冰走到最北边那座石窖跟前，两名守卒一同发力，挪开窖口厚重的青石板。一股干燥土腥气，混着铜锈的味道，顺着窖口漫上来。
“这头一窖，存的是铜锡料。” 任冰弯腰捡起窖边的铜灯，拿燧石打起火，点亮壁上一溜灯槽，“当年跟着船队到此的工匠，留下一批铜锭做底子。往后一代代守营人冶铸剩下的料，也收在这里，只拿来补农具、打船钉，不动这批底子。”
任衡最先抬脚走下窖内石阶，伸手抚过码放整齐的铜锭。铜锭侧边铸着小小的玄鸟印，摸上去干爽滑实，锈迹很淡。
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慢慢蹭过玄鸟印的纹路，语声沉下来：“是大江出的精铜，和王室工坊的料式相合。”
窖里分三排码着铜锭、锡块，最里面堆着成套的冶铸陶范，里头范模齐备，从小号的铜针范到最大的船碇范，码得整整齐齐。
任衡数过排数，转头望向任冰：“这里一共多少？”
“精铜三百多斤，锡料八十多斤，陶范七十二套。” 任冰应答利落，“每三十年清点一回，账册上的数目都对得上。”
莱振蹲在靠边的范模前，指尖抚过船碇的纹路，扬脸笑了一声：“来得正好。我们一路遇风浪，船上碇具磨得钝了。有这些原料，修船、重铸船碇，能撑不少时日。”
走出铜料窖再向南，有两座相连的物料窖。一座收造船用的硬木、兽皮缆绳、鲸油、鱼胶；另一座放农具、种子和兽皮。
任冰推开第二座窖的木门，日光斜斜落进窖内，成捆麻线、晒干的粮种堆到半人高。
“这窖里放粮种与农具。” 任冰拿起一袋粟种，“当年从中原带来的粟麦，一代代和本地米草配种挑选，如今耐得住旱，山地也能栽种。还有薯种，是先祖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培育出来的，收成厚，营里口粮大半靠它。”
红玑伸手捻起几粒粮种，籽粒饱满，一股干爽谷香飘上来：“梯田一共开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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