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行街外，苟行老拄着拐杖，慢慢地在街边走着。
马行街还同记忆中一样热闹，依旧是一片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的铺面。
其中几间老铺子还在原处，连檐下的招子和牌匾都没换过。原本显眼的红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已经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坐在柜后的人，他已经不认识了。
有几个小年轻，眉眼间还能瞧得出故人的影子，应是他们的子女亲人。也有几处铺面，柜前柜后都是生面孔，举手投足间也瞧不出半点故人的影子。
走到街中段，他便不再往前了，找了处摊子坐下，远远地朝好物铺望过去。
金娇娘正在铺前卖力地招呼客人，苟行老的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倒落在那人手一个的古怪瓶子上头。
小半个月前，那还是杯子来着。
而现在，从好物铺里出来的小娘子们，人人手上都抱着一只花瓶。细细的瓶口，圆圆的肚子，有的瓶身上画着只丑陋的小兽，有的则画着个秤砣。
几人出了门也不急着走，挨在一处，你瞧瞧我的，我瞧瞧你的，时不时还把自个儿的瓶子转个面，好叫同行的人瞧清楚。
来的小娘子多，柜上的货下得也快。金娇娘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扯着脖子朝里头喊，让人再搬一箱过来。
苟行老再抬头时，目光便落在了几位新来的客人身上。
他瞧见，那几个小娘子到了好物铺前，倒没急着跟在进门的人后头排队，反而一拐，去了铺子右边。
那里搁了只老大的木箱，箱盖当中掏了个圆洞，正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几个小娘子便在箱前一个挨一个地站定，轮到谁，谁就伸手进去摸一摸，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条来。摸着了便往旁边让一步，好叫后头的人接着摸。
有人拆开瞧一眼，神色平平地收进袖里。也有人才看清上头的字，就喜上眉梢，忙把纸条递到同伴眼皮底下，叫她也瞧瞧。
苟行老看了半晌，才咂摸出一点味儿来。那纸条大约是能叫人少给几文钱，或是能换点什么东西。
果然，有个小娘子摸完便转身往左，跟着人进了好物铺。她将纸条往柜上一拍，没一会儿，便接过一块怪模怪样的小木牌。
也有两个小娘子拆开纸条，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拿着纸条又往右走了两步。木箱再过去一点，靠墙摆着张小桌，桌后正坐着一位算命先生。
苟行老便盯着那两人瞧。只见其中一个把纸条递过去，先生接过来看了看，又伸手在桌上的图上指了一处，同她们说了几句话。
离得远，苟行老听不真切，只听见那小娘子细细的嗓音忽然扬了起来，兴冲冲地叫了一声：“摩羯！”
苟行老再眯眼往桌上一瞧，那张图分了十二处，处处画得不同。十二处，又说什么摩羯，想来是黄道十二宫了。
那两个小娘子听完也没走，拿回纸条，绕过木箱，又折进了好物铺的门。
没多一会儿，两人便从铺里出来了，一个抱着只小羊瓶，一个抱着只小牛瓶。两人凑到先前那几个小娘子跟前，也各自捧起瓶子给她们瞧。
这一来一回，苟行老倒是瞧清楚了。只是这算命的先生，同这些小牛小羊的瓶子又有什么干系呢？
得了，想是他老了，跟不上这些孩子的想法了。
原本还以为是付宁性子倔，不肯听他的话。如今再瞧，哪里是人家倔？分明是这孩子想出了自己的招数。
比不过，比不过。
不过，他这个行老也不是白当的。
花样看不懂，可在这儿坐了没多久，他就挑出了好物铺的几样硬伤。
门脸窄，进出的客人全挤在一处。
里头的伙计反应也慢，柜上缺了货，还得等掌柜的喊。
只是他也知道，这些问题并不是他说两句就能解决的。付宁刚起步，能做成这样，已然很不错了。
苟行老看了这一回，心放下大半，便拄着拐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只是心放下了，人却依旧没见着。付宁没来找他，他在好物铺前坐了这么半天，也没瞧见她。
苟行老算是想明白了，付宁应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腾不出空来见他。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干脆给好物铺递了信，第二日亲自到铺里等付宁。
付宁送完货回来，便被金娇娘拉住了，说是苟行老来了。她还疑惑呢，好端端的，苟行老怎么来了？
结果真瞧见院里的苟行老，她一时发愣，没反应过来，只扯出个傻笑来。
苟行老可不想看她这副傻样，招手叫她过来，说道：“都要缴税了，你也不知道上心！这几日你把铺子里的账理顺了，给我送过去。还有啊，我瞧着你最近来来回回地跑，忙些啥呢？”
付宁挠了挠头，小声道：“烧瓷器的人忙不过来了，我挨家问呢。”
单娘子只有一个，又不能把她劈成八瓣，叫她一个人烧一铺子的瓷器。
不得已，她只能用这笨办法。眼下的货是勉强能供上了，只是这样来回奔波，实在累得慌。
苟行老想了想，道：“我倒认识一位老友，姓王，在城东开了间铺子。他家就是做瓷器的，做了也有几十年了。你去找他，让他给你想想招。”
付宁本以为，那位姓王的也像杨老头那样，自家开了间小铺子。
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这王家瓷器铺哪里小了？整间瓷器坊都快占了半条街了！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付宁走进去时，伙计连瞧都没瞧她一眼。
她好容易找着一位掌事，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说自己是苟行老介绍来的，那人才回过头来，跟她说起了话。
该说不说，苟行老的面子还真够大。
王家瓷器铺给她免了来回运送的钱，还替她把图样重新描了两版，都比她原先画的精致。
这下瓷器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付宁也能喘口气。
只不过，老天似乎就是看不得她闲。一件事才了，另一件事又来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跟王幸有点关系。
内城那间富家好物铺近来的生意很是红火，单靠一个干发帽，就把铺子的生意撑了起来。
年节里各家互赠节礼，王幸和张葳还靠着这个干发帽得了不少夸赞。
张葳得了利，心下不免琢磨起来。她有几间铺子，都是娘家给的陪嫁铺子。倒也有些进项，只是生意一直平平，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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