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有趣！”
张葳瞧着一整套的胭脂盒，连连赞叹。
要说这胭脂盒做得有多精巧，那是说瞎话。
小小一个盒儿，既没细描什么花样，也没镶金嵌银，连道金边儿都没有。可单单一个圆润讨巧的图案，怎么就叫人爱不释手呢？
她闭上眼，指腹顺着盒盖摸过去。原先平平的一片，摸到两头便各有一点隆起，再往外轻轻一弯，正是一对小牛角。
张葳自己摸了一遍还嫌不够，又将盒子递过去：“你也闭上眼摸摸。是不是一摸就晓得是牛？”
管事娘子依言摸了摸，又听张葳问：“你说这盒子，一日能做多少个？”
管事娘子笑着答道：“一种式样，每日能做五十个，十二种就是六百个。”
这本是件大好事。每日能做出六百个，胭脂铺子便不愁没货卖了。
谁知张葳听了却没笑，反倒蹙起眉头。她接回盒子，拿指腹在那只牛角上又摩挲了两下，才把盒子轻轻搁在身侧的小榻上。
再抬眼时，她语气依旧温和，神色却有些变了：“我瞧这盒子同咱们铺里原先用的可不一样。光这两只角，便不好雕。十二个样式一齐做，竟也做得过来？那一日要请多少人？”
付家小娘子做这些小巧玩意儿倒是不错，只是做起买卖来，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些？
想要每日做成六百个，得请多少熟手做工呢？她们胭脂铺子一整日的进项，怕是还不够请人雕花的。
谁知管事娘子却道：“并不要另请人，还是铺里惯常做活的那几个小娘子。”
张葳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这是当她不懂做买卖，拿话来糊弄她？若是几个小娘子就能做六百个，还都是这样精细的样式，那汴京的烧瓷师傅都不用做工了！
张葳只觉火气上涌，抬手揉了揉胸口，强压下心里的燥意。
生了祥哥儿后，她总是莫名烦躁。本想找些旁的事情做，好叫自己心里舒坦些。
谁知平白听了这么一通糊弄人的瞎话，怎么能叫她不恼！
她压着心头的火，开口时还是带了几分质问：“这就不对了。几个小娘子便能做出这许多胭脂盒？莫不是当我不懂！”
管事娘子本还想卖个关子，拿这事邀功，谁知竟惹得张葳不快，哪里还敢瞒着，忙指着盒子解释：“娘子且看，十二个式样用的都是一样的盒子，只有盖上的花样不同。”
“那又如何？”
管事娘子拔下头上的银钗，在袖子上蹭了蹭，这才将钗尖凑到盒盖边上：“付家小娘子说，若是做成一体的，又费事，又费工。万一烧裂了，更耽误买卖。是以她将盒子和上面的贴画分开来做。盒子依旧托咱们相熟的瓷铺做，只换了颜色。上头的贴画，则是付小娘子请人另做了模子压出来的。”
管事娘子去瞧过，就跟做糕一样，揉吧揉吧往模子里一按，再敲一敲，便能敲出五个小泥饼。小泥饼修整好，晾干了，再用笔简单描画几下，便有了样子。
要贴得像是同盒盖一体的，也不难。只需把边角做得圆润些，挨个抹胶按上去，便成了。
张葳听后，拿起盒子迎着光细细一瞧，果然瞧见那只牛角和盒盖之间，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缝。
管事娘子走后，张葳依旧坐在桌边看着胭脂盒。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付宁这是如何琢磨出来的呢？
她听惯了下面的人诉苦，说布难染，胭脂难做，就差说粮也要他们自个儿下田种、自个儿碾了。那些掌柜管事遇着些小事，定要往大了说。真遇见大事，又都要跑到她跟前来分辩，还有的求她给想个法子。
她要是都能干了，还要他们做什么！
冷不丁遇见个不声不响就把事情解决了的，还做得这么漂亮，张葳一时间竟觉着稀奇。
人也稀奇，事也稀奇。
她也知道雕花难雕，烧瓷难做，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这事，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
付宁觉得，有时候觉着事情太困难，没准因为想太多。
像张葳今日的困惑，付宁也曾遇见过。
她有一回去看新铺面，铺面收拾得简单复古，墙壁都是红砖的模样，和周边店面的白墙格格不入。那时候付宁就想，这家店主真有品味，定然花了许多心血装修店面，冲这个她也愿意多付些钱。
结果搬家具的时候蹭到了墙面，这才发现，那逼真的红砖印，是画的...
每月多掏的那五百块房租，都是付宁交的智商税。
张葳没有付宁那样的经历，平日也鲜少亲眼瞧人做工。可依那些匠人惯常的做法，这盒子不就该一只一只地雕，再整只送进窑里烧么？
光是这两只牛角，做一只盒子便得细细雕上一回。雕坏了一只角也好，进了窑烧裂了一道花纹也罢，整只盒子都得重新来过。何况还有十二个样式，哪样不得做上一批？就算请来熟手，一个人一日能雕上十只，怕也就到顶了。
现在呢？
花纹归花纹，盒子归盒子，两边都做好了，只需往盖上一贴，再不怕一点花纹裂了都要重新做。
张葳拿着那只小牛角盒，翻来覆去地瞧。付家小娘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让她惊喜的还不止这些呢。
隔了两天，张葳瞧见整套配好颜色的胭脂时，又吃了一惊。
她拿起一盒近乎纯白的胭脂，托在掌心，左瞧右看，都不知道这要如何用。
这回管事娘子可不敢再让张葳猜了，忙上前俯身，轻声道：“付家小娘子说，用刷子蘸一点，往抹了胭脂的唇上薄薄地扫一层，也可以扫在双颊上，都能瞧见亮闪闪的珠光。”
她拿起备好的小刷子，蘸了两下珠光粉，在张葳的手背上轻轻一扫。
张葳还是头一回知道胭脂还能这样用！这上头又是珠光，又闪着细碎的银粉，似粼粼波光，又似璀璨星河，刷啦啦地刷在了她的心上。
这还不算完呢。还有橙色的、赭色的、深红的、浅粉的，还有的上头带着金粉，足足凑了十二种新奇的颜色。
真美。
张葳瞧着这些宝贝，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放手。
魏家二郎懂什么知恩图报啊！
白费力气就他，救我啊！我懂！
张葳此时恨不得被救的是自己，到时候名正言顺地报恩。付宁想开什么铺子都行，她什么都给！
她瞧着这套胭脂，恨不得立刻卸了妆面，让丫鬟帮她挨个试一遍，可惜她一个人没十二张面皮。
这回，她是心也不慌，头也不疼，四肢也有力气了。
别的颜色，她此时不方便试，倒是那盒珠光的，能试上一试。
刷子轻轻拂过她的双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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