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一整面落地窗泼进来，把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可屋里没有人。宽大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行字：“吴总外出中，业务请找刘经理。”水杯里的茶还温着，椅子半转着，像人刚离开不久。
明萤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轻轻眯起眼：“人不在。”
“不在？”姜衍煌探头往屋里看了看，“那我找谁退款？”
她的目光被西墙那扇落地窗吸住了。窗框是镀金的弧顶，窗扇里嵌着一整幅彩绘玻璃，一个披蓝袍的女人，垂着眼抱着一个孩子，头顶悬着一圈光。
“那是谁？”姜衍煌问。
“西洋那边，拜的神。”明萤曦说，“圣母。”
姜衍煌“哦”了一声，目光又移向墙角。墙角立着一尊一人高的立钟，钟身深绿，通体刻满繁复的纹样——不是花，不是鸟，是一弯一弯的月亮，一枚一枚的五角星，首尾相连，绕着钟面转了一圈。
“钟上，又是谁拜的？”
“西洋那边，另一伙人拜的。”明萤曦说，“月亮，星星。”
姜衍煌没再问。她认认真真地看了那扇玻璃窗一眼，又看了那尊钟一眼，说：“这公司，还挺信仰自由的。”
明萤曦：“……”
她没有接这个话。她只是看着那尊立钟，眉头慢慢蹙起来。中国妖不拜本土神，一个妖的公司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穿西装的刘经理打头，后面跟着穿制服的保安、端托盘的助理、抱文件的秘书、扛摄像机的直播小哥——男男女女，高高低低，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气味。
姜衍煌回头看了一眼，刘经理的领口底下，露着一截没藏好的、灰扑扑的毛；扛摄像机的直播小哥，影子里拖着一截不属于人的尾巴。
刘经理是个人样，三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搓着手，笑眯眯地开口：“两位怎么进来的？我们吴总不在，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姜衍煌把手里的发票往前一递：“退款。”
刘经理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笑了：“两千块的花瓶？”
“对。”姜衍煌说，“假的，带妖气。七天无理由，你们直播间自己说的。”
刘经理笑得更斯文了：“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九枝传媒卖出去的东西，哪有假的？再说了——”他把发票折起来，夹在指间，慢悠悠地，“你一个凡人，是怎么看出来，它带妖气的？”
“我家阿花说的。”姜衍煌说。
“你家阿花……又是哪个？”刘经理笑着问，目光却越过姜衍煌，落在了她身后的明萤曦身上。
他看了明萤曦一眼，笑容僵住了。
刘经理在原地站了两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笑了一声，把发票递回来，语气软了一半：“那个……姐姐，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要不，你们改天再来？我们吴总明天就回了。”
姜衍煌接过发票，琢磨了一下：“明天？你们写个收条，说钱明天退，我才走。”
刘经理脸上的笑又僵了。他回头跟身后那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屋子的人，忽然一起笑了。
笑声挤在一起，尖的，哑的，咕噜咕噜的，像一屋子开了锅的杂音。笑着笑着，有几个人的脸，开始变了，刘经理的下巴，慢慢地拉长，拉出尖尖的、毛茸茸的形状；身后那个助理，耳朵动了动，顶出两只毛茸茸的尖耳。
“姐姐，”刘经理的声音开始变调了，又尖又细，“你真以为，我们是在跟你商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群人，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凡人进了妖窝，还能竖着出去？”刘经理舔了舔嘴唇，“两千块的发票？我这儿正缺个端茶送水的。你留下来抵债吧。” 他伸手就来抓姜衍煌的胳膊。
姜衍煌站在原地没躲。她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刘经理，很认真地说：“我不端茶。”
“嗯？”
“我开茶馆。”姜衍煌说，“茶馆的客人都是自己喝茶的，而且我还要收钱。”
刘经理：“……”
身后的妖群哄地又笑开了。刘经理脸上挂不住，一步上前，手就要扣上姜衍煌的手腕，指尖离姜衍煌的手腕还有一寸。
一只脚从姜衍煌身后伸出来，踩在了他脸上。那只脚穿着鹅黄的绣花鞋，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朵落地的花。可它踩在刘经理脸上，刘经理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明萤曦踩着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们家阿姜，洁癖。” 她收回脚，刘经理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满屋子的妖愣住了。他们看着明萤曦——刚才他们只当她是个跟着凡人来的、不起眼的花妖。可轻飘飘的一脚踩昏了一个修了三百年的黄鼠狼。他们这才发现，这个别着太阳花发卡的女人，身上那层薄薄的妖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一颗安静地、悬在天上的太阳。
扛摄像机的直播小哥第一个动了。他“唰”地扯开自己的工装，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胸口，仰头，发出一声尖啸。啸声落下的瞬间，整层楼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起来——走廊里、楼梯间、隔壁的工位，脚步声一层压一层，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叫人了？”姜衍煌问。
“叫了。”明萤曦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脆生生的轻松，“叫来更好。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她话音一落，往前走了一步。
姜衍煌站在她身后，喊住她：“明萤曦。”
“嗯？”
“打可以。”姜衍煌说，“但是——”她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砖，“这地板，是进口石材，一平米少说三千。墙纸，踢脚线，还有那扇定制玻璃窗——”她越说越心疼，“我们要是砸坏了，我卖杯子卖到明年，都赔不起。”
明萤曦：“……”
“所以，”姜衍煌说完，站直身子，抬手随手一挥，“我先想个办法。”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她就像平时在茶馆里，随手把一壶水浇在茶壶上一样——轻轻一挥。
整层楼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姜衍煌脚下，亮起一个圈。
圈只有圆桌那么大，金灿灿的，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琥珀。圈亮起来的一瞬间，圈里的空气，变得又稠又重——像整个世界的分量，都压了下来。
圈从姜衍煌脚下，缓缓地向外漫开。漫过地板，漫过桌角，漫过那扇彩绘玻璃窗的窗台，漫过那尊深绿的立钟，一路漫到墙根，稳稳地立了起来。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整间办公室，罩在了里面。
罩子立起来的一瞬间，那些妖，齐齐地打了个哆嗦。身上的妖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有人试着凝起一点术法，指尖那点光，“啪”地一下散了。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姜衍煌，这个他们刚才还叫“凡人”的女人。
“凡人”拍了拍手，看着明萤曦，很认真地说：“好了。结界我布好了。这层罩子，你打多凶，都出不去，也砸不坏外面——”她把话说完，“里面的东西，随便砸。反正，砸的是他们家的。”
明萤曦：“……”
屋里那圈妖，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明萤曦看了姜衍煌一眼，很软的笑了。她转身，对着满屋子的妖，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没有？我家阿姜，专门给我腾了块地方，让我打痛快些。”
妖们：“……”
“来吧，”明萤曦说，“你们不是叫了人吗？一起上。”
没有人敢上。明萤曦也不催。她只是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挡路的妖，拎起来，扔出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搬一盆盆花；可被她扔出去的妖，一个接一个地，撞在墙上，瘫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这些妖，有在深山老林里称过王的豹子，有盘了五百年身子的蛇，有一夜能蛊十个活人的狐狸——可在明萤曦手底下，他们像一把被扬出去的谷子，哗啦一下，散了一地。
有人想跑。他们冲向门口，撞上那层透明的罩子，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咚”地弹了回来，眼冒金星。有人想偷袭。他们绕到明萤曦背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她头也不回地，一袖子扇飞，嵌进了墙里。有人想求饶。他们刚张开嘴，就被明萤曦拎起来，扔到人堆上，砸出几声闷响。
九枝传媒的这一层楼，惨叫此起彼伏。有人形的，有露了原形的——毛茸茸的尾巴、金红的翎羽、鳞片、尖耳，散了一地。
姜衍煌站在那尊立钟旁边，全程没动手。她只是抱着胳膊，看着明萤曦像扫落叶一样扫人，越看越心疼——不是心疼那些妖，是心疼那扇玻璃窗。明萤曦每一次出手，她都要扭头确认一眼那扇窗还完不完整。
“轻点轻点。”她忍不住喊，“那扇窗，一套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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