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五月十五,梅映雪从清净寺上香回来,坐在房里翻看顾府的账本。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有些发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便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年她三十五了。嫁进顾府,已经整整十五年。
顾大人在前年走了。走得很突然,夜里睡下就没再醒过来,顾夫人哭了一场,倒也撑住了,料理完后事,便把府里的大事都交给她。
如今她是顾夫人了,府里的下人见了她,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她点点头,该做什么做什么。
顾鹤楼这些年倒是上进,婚后没几个月,他就开始读书,起初大概是为了躲她,两个人共处一室,谁也不说话,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索性搬到书房去住,日夜苦读,倒也读出了些名堂。他天资不算聪明,可架不住肯下死力气,三年后又考了一次,居然中了举人。
顾大人高兴得摆了三天的席,逢人就说自己这个儿子浪子回头金不换。
凭着顾大人在朝中的人脉,他补了个七品官,常被派去外省查案,一去就是几个月。这样也好,两个人不经常见面,眼不见心不烦。
她这么多年没有子嗣,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秘密,顾鹤楼从来没碰过她,新婚之夜没有,之后也没有。她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多年。
嫁进来的第五年,顾鹤楼纳了妾。
是当年怡香院的清漓姑娘。梅映雪记得这个名字,那时候阿敏还在胭脂铺里当她的帮工,跟她说过顾家公子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被赶出家门的事。后来顾鹤楼中了举人,那女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又找上门来。
顾鹤楼倒是痴情,不计前嫌,非要纳她进门,顾大人气得摔了茶盏,可到底拗不过儿子,最后还是点了头。
梅映雪没什么好说的。只要那姑娘不来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人家,清漓是个聪明人,进门后安安分分的,从不去她跟前晃悠。
两人各住各的院子,逢年过节碰上了,客客气气行个礼,便各自散了。
可那姑娘命不好,嫁进来一年后生了个女儿,顾夫人想让那孩子养在梅映雪膝下,清漓听了消息,哭得差点闭过气去。
梅映雪看着不忍,便没有同意。
第三年又生了个儿子,这次顾大人高兴得不得了,连带着对清漓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顾鹤楼更是把那个儿子当成了宝贝,走到哪儿抱到哪儿,恨不得揣在袖子里。可清漓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折腾,第三次怀胎时流了产,大出血,没救回来。
顾鹤楼那几天瘦了一圈,眼眶一直是红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纳过妾,府里就剩梅映雪一个正妻,和他那个鳏夫似的自己。
这天晚上,阿敏急急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夫人,老爷回来了。”
梅映雪愣了一下。
这次去外省查案,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阿敏便退下了。
门被推开了。
她回过头,看见顾鹤楼站在门口,他穿着官袍,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爷回来了。”
顾鹤楼摆了摆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烛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梅映雪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着,两个人年纪都大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针锋相对。如今倒也能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嫁进顾府这么多年,你后悔吗?”
梅映雪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后悔吗?说不后悔是假的。
她嫁进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苦,是为了让心里那根阴暗的藤蔓有个地方攀附。
她做到了。她现在是顾夫人,穿得好,吃得好,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伺候。她想要的那些东西,她都有了。
可她心里还是空的,和十五年前一样空……
顾鹤楼没有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纸上写着两个字“休书”。
梅映雪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我现在放你自由,你愿意吗?”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鹤楼。“当然。”
顾鹤楼点了点头,把那张休书又往前推了推。
他的手还按在纸上,没有松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梅映雪看见了:“老爷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有了这休书,恐怕你以后也见不到我了。”
顾鹤楼沉默了很久,长叹了口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宁安侯死的那天,你在现场吗?”
梅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宁安侯。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雪天……只是细节她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是这些年她不去刻意想,真的忘了大半。
“我在。”她说。
顾鹤楼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梅映雪微微皱起眉,想了很久。
什么关系?
“还真难住我了。”她说:“如果真要仔细说的话,或许是债主吧。他欠过我,我也欠过他。”
顾鹤楼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平静。
随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叫花雪迎吗?”
这次梅映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会回答了,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叠好的纸,放在桌上:“和离后,我会给你一些钱财,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梅映雪没有拒绝。她看着那沓地契,伸手拿过来,没有数,放进袖子里。
离开顾府那天是个晴天。
早晨的太阳照在门楣上,把“顾府”两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马车停在门口,阿敏已经把包袱搬上去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五年的宅子,廊庑深深,一进连着一进。
她在这里从二十岁住到三十五岁,从少奶奶住到夫人。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阿敏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包袱里多了三根金条,她后来才发现的,不知是顾鹤楼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没有回青州,她把那些地契卖了,拿着那笔钱买下一艘大船,开始做生意。
她和一个地方商人合伙,运丝绸、运棉布、运瓷器、运茶叶,什么赚钱运什么。
起初生意不大,可架不住她精明,渐渐地越做越大,没几年,她又买了一艘大船。
有了船,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去过她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倒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灌进她的袖子里,鼓鼓的,像一只鸟的翅膀。
有人开始叫她“梅老板”。
她听见这个称呼,有时会想笑,谁也不知道,这个精明的梅老板,当年第一次做生意就被人骗得精光。
阿敏嫁人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是个老姑娘了。
梅映雪知道,是自己耽误了她。如果不是在顾府耗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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