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赵嬷嬷的教导比从前松了许多,因为她现在的行为举止已经很规矩了,不用再那么严厉。
字也还在练。孙先生说她进步很快,如今写出来的字总算能看了,虽然还算不上好,可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挑不出大错。
她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花雪迎”。
这个名字她念了无数遍,可每一次写,都觉得陌生。
花雪迎是谁?是一个侯府的庶女,是老侯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是顾家未过门的少奶奶,不是梅映雪。
梅映雪是青州卖馒头的姑娘,是在酒楼后院洗碗的杂工,是被骗了精光的蠢女人,梅映雪已经死了。
花景春中间没再离开过京城。可梅映雪很少见到他,自从定了亲,他再也没来过她的院子。
有时候她在府里走动,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他穿着长袍,脚步匆匆,风度翩翩,像是很忙。
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回头,她想着,这样也好。等她嫁进顾府,他就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该断了。
有缘无分,对谁都好。
后面的日子,梅映雪开始参加京城贵女之间的聚会。
花景春对外说,他这个妹妹从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了,要慢慢学着跟京城的小姐们来往。
那些贵女们面上客客气气,可背地里的话不好听。
“听说是在外面捡回来的,不知有没有规矩。”
“这些年流落在外,也不知跟什么人混在一起,别坏了咱们的名声。”
梅映雪听见了,笑笑不说话。
她是侯府的女儿,她们也只敢暗地里酸几句,当着她的面,还是要客客气气地。
她不怕她们知道她从前的底细,花景春早把话说清楚了“在外吃了不少苦”。
帮工也好,卖胭脂也好,都是吃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算有人认出了她,又能怎样?她是侯府认回来的女儿,这个身份是实的,谁也推翻不了。
转眼间便到了十月初七,出嫁前一日。
顾府的管家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仆妇,抬着几个描金箱子。
箱盖打开,里头是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凤穿牡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凤冠沉甸甸的,点翠的凤头,衔着一串珠珞,垂下来,轻轻晃动。
霞帔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阿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合不拢:“姐姐,好漂亮……”梅映雪伸出手,摸着那件嫁衣。
她想起上一世,也有一套嫁衣……那是她和花景春的嫁衣,她亲手去裁缝铺取的,抱在怀里,走在青州的小巷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以为她会穿上那件嫁衣,嫁给他。
可她没来得及穿,他也没来得及看。
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手指从那件嫁衣上收回来:“收起来吧。”
十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梅映雪就被阿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仆妇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布的拿布,把小小的偏院挤得满满当当。
梳妆的是顾府派来的全福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体面,说话和气。
她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梅映雪坐在那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被粉遮住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点了胭脂,红得刺眼,眉毛描得又细又长,眼睛被画得大了些,亮了些,不像她了。
全福人把凤冠戴在她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
珠珞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把视线切成细细的碎块。
嫁衣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
“姑娘真好看。”阿敏在旁边抹眼泪。
梅映雪看了她一眼,想笑,没笑出来。
吉时到了。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有人在喊:“新郎官到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地响成一片。
花景春站在前厅门口,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宾客来贺,他弯一下嘴角,点一下头。
那笑容很短,只弯一瞬就收回去了。
梅映雪被喜娘扶着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青砖。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夸嫁衣好看,有人在说侯府果然阔气。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她走到前厅门口,停下。
花景春站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远。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那块红盖头,像一双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喜娘把她交给新郎官。
顾鹤楼穿着大红的新郎袍,胸前系着红绸,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往下撇着,像是在赌气。
宾客们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紧张,笑着起哄,他也不理。
喜娘把红绸的一端塞进他手里,另一端塞进梅映雪手里,红绸很轻,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到了顾府,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顾大人和顾夫人坐在上面,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的时候,梅映雪弯下腰,看见对面那双黑缎靴子,靴尖朝着她的方向,却没有动。
她弯了很久,那双靴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礼成。
喜娘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外面鞭炮又响起来。
顾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照。
梅映雪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凤冠压得她脖子酸,可她不敢动。
顾鹤楼没有进来,外头传来劝酒的声音,他在前厅应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红烛都烧短了一截,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酒气先涌进来,浓烈的,呛人的。
顾鹤楼站在门口,脸喝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走进来,踉跄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映雪等了很久,他没有过来掀盖头的打算。她伸出手,自己把盖头掀了。
凤冠太重,她顺手也摘了,放在床边。
顾鹤楼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又低下头,不理她。
她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不急不慢:“今天我睡床上,你睡地下。”
顾鹤楼抬起头,瞪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若想跟我好好过,往后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你若不想,那就把表面功夫给我做好。”
随即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可磨得锃亮,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手起刀落,在胳膊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殷红的,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床上那块白布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顾鹤楼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瞪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你……你疯了?”
梅映雪没有看他。
她把那把小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鹤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刀上,又跳开,整个人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梅映雪没有理会他,把凤冠上的珠钗一支一支拔下来,放在桌上,又解开嫁衣的纽子,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
然后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闭上眼,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家屋里一样,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个吓傻了的男人。
顾鹤楼站在墙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闭上眼,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深吸一口气,打开衣柜,从里头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床板硬,地板也硬,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床上那个人呼吸均匀,睡得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梅映雪醒来的时候,顾鹤楼已经起来了。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穿上衣裳,顾鹤楼听见动静,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去给爹娘请安。”他闷声说了一句,率先走出门。
梅映雪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谁也不说话。
到了正厅,顾大人和顾夫人已经坐在上面了。顾夫人穿着赭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大气,眉眼间全是笑意。见他们进来,连忙招手:“来了?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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