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府里静。
她在厢房。
灯挑得极小,灯罩压着,只漏出一线。她没有躺下,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闭上眼。
先是院子里的虫。虫在墙根,一声一声,中间隔得匀。
然后是更远的。西边灶上有人在打鼾,鼾声起落也有个数。前院门房那边有两个人说话,说的是明日的活。
再远,是街。街上有车过去,轮子碾在石上,碾了七八下就远了。
她数到第七息。
数到第七息的时候,整座府第在她耳朵里分成了几块:前院、廊下、中庭、书房那一头,还有墙外。
书房那一头最轻。那里只有一个人在翻纸,翻得很慢,隔一阵一下。
墙外那一块同别的不一样。那里没有虫,也没有鼾。那里有一片静,静得比别处齐整。
她睁开眼。
外头那道街,承宗贴着墙根走。
他手里提着刀,刀没有出鞘。他走得慢,走到墙角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孚在他后头三步,也没出声。
巷口那头还蹲着一个,是今日才跟着来的。
墙根底下摆着几只空缸。承宗走过缸的时候,脚在缸沿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
他站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举过头顶,慢慢往外挪。
镜子里先出来的是街,再出来是房檐。
檐上有一样东西,横着,比瓦高一截。
承宗把镜子收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上头,又指了指墙外那一片暗处,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分开站。
周孚点了头。
承宗刚要往前,先是巷口那头响了一下。
响得极短。不像喊,像一个人手里的东西掉在石板上,掉了就没有了。
承宗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一个今夜不会再出声。
檐上那一样东西动了。
一支箭下来,钉在他脚前半尺,箭尾还在颤。
第二支跟着到,这一支是奔着周孚的。周孚往旁一倒,箭擦着他的肩过去,钉在门扇上。
承宗扑过去,把周孚往缸后推。
“别动。”他说。
第三支箭到的时候,承宗已经贴着墙滚出去了。他滚到一半,抄起一只空缸,往檐上扔。
缸在檐上砸碎了。
上头的人没有叫。他换了个地方。
承宗伏在缸后,抬头看。这一回他看见的不是人,是弓。弓在檐角上露出来半边,弓弦上搭着第二支。
他没有等那支出来。
他从地上一蹬,人上去,刀这才出鞘,出的不是劈,是撩。
刀从底下撩上去,砍在弓臂上。弓断成两截。
上头那人把断弓一扔,抽身上房。
承宗追了半步,被后头一声喝住。
“退回来。”周孚说。
承宗停住。
檐上那个人站住了,站得很稳。他背对着他们,弓没有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箭。
他没有回头。
承宗这才看清,他站的那一片瓦,正是白日里有人数过步子的那一片。
那人往前一步,脚下瓦响。
承宗没有再追。他把刀收回来,退到周孚身边。
檐上的人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里空了。
廊下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个老仆。
那人从书房那头跑过来,跑得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她让了一下,让他过。
他过去了,到了跟前才抬手。
那一瞬她看错了。
她看见的是府里的老仆——那张脸她这两日见过,袖口上还有一点药汁的印子。她侧身让开的这一步是对的,让错了人。
那人的手已经到了她肩上。
她退。
退的这一步她做过很多遍。做的时候是在太阳底下,地上晒得发白,前头有人抬着手,等她推。那个人说,退不是躲。
那都是在空地上,一个人在走。这一回前头有人。
她退一步,反手打回去。
打得极短,是肘,不是拳。
那人往后仰了半步,怀里那样东西掉在地上,滚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样东西。
不是药,也不是文书。是一卷绳。
她再抬头,那张脸已经不对了。
脸还是那张脸,可是眼动得快,快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她这才明白。
那人转身就走,走的是书房那一头。
她没有追。
她低头看了一眼。绳还卷着,滚在门槛外头,没有人捡。
她站着,听。
前院那头有响动,是两个人在跑,跑得乱,一边跑一边喊。
书房那头也有。门响了一声,是被人推开,推开以后没有人再关上。
中庭那头最重。重的不是声音大——是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中间隔得匀。那是一个人挨着打,还在往里头走。
三处她只能去一处。
她往中庭去。
中庭那边,屋已经在摇。
哑叔在。
他手里是一把短刀。刀一尺出头,军中发的那种,柄上缠着麻,麻让手汗浸得发亮。
对面那个人手里是一根长的。杆是三节接起来的,接头的螺纹在灯下反着光。杆头是铁,铁上开刃。
哑叔不敢接那根杆的头,只接杆身。他用刀身横着挡,挡一下退一步,退了七八步,退到中庭当中。
那人一杆扫过来。
哑叔拿刀身往上扛。
刀被压下来,压到他耳朵边上。刀没有脱手。
他没有退。他往前一步,刀背往上一顶,顶在杆身中段。
杆停了一下。
就在那一下里,哑叔近身了。
他用肩膀撞。
那人身子晃了晃,杆收回来,反手往下一砸。
有人替他接了一下。那人是跟着来的,把刀横着往上架,用的刀背。
刀断了。人也跟着矮下去,没有再起来。
那一砸终究没有落到实处。哑叔的左袖上洇开一小片,洇得慢。
他还是不退。
屋檐上的瓦开始往下掉,掉得一片一片,砸在青砖上,碎得很响。
中庭东边那一排廊柱,有一根裂了。
她到中庭的时候,正赶上那一砸。
她上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正面接这个人的力。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处,往前一送,接的是杆的侧面,不是头。
接上了。
接上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输了半招。
他的力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腰上来的,从更底下来的——他下马了,脚下还是那个底子。她的劲从脚底起,他的劲也是从脚底起,可他的脚底是踩过马镫的,那一段比她多。
她的手被压下来一寸。
一寸以后,她没有再硬。
他没有趁这一寸压下来。他收了半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收。她只知道自己这一口气还接得上,于是接上了。
她往下沉,沉得极短,像坐下去又起来。这一沉把他的力卸掉了半分,卸掉的那半分引到旁边去了。
那半分落在东边那根裂了的柱子上。
柱子又裂了一分。
她退开。
杆横着扫过来了。
这一下扫的是中段,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里有灰。
她没有往上迎。
她往下坐。
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矮到杆从她头顶过去,过去的时候杆上的灰扑在她背上。
矮下去的这一息里,她的手指已经点出去了。
点在他握杆的前手上,点在腕。
点得极轻,不是打,是告诉他:这一处是空的。
他的腕子松了一松。
杆没有掉。
她知道这一下不够。这个人不是街上的手,他松一松就能回来。
果然回来了。第二杆比第一杆快。
这一回她没有躲。
她贴上去。
两只手一前一后,前手搭在他杆上,后手压住自己这一侧的杆身。搭上去以后她没有推,也没有拉。
她跟着他走。
他往左,她往左;他往回收,她跟着收。收的时候她的手在他杆上转了半圈,转的那半圈把他的力带偏了三分。
这就是那一式。
她做过无数遍。做的时候是在一块水泥地上,边上有人一圈一圈地走着看,说,不要顶,顶就死了;他推你就跟着他走,走到他自己的力用完。
她跟着他走了三步。
三步以后,他的力到了头。
他的杆在往回收,收的方向是东边。
她没有加力。她只是没有松手——杆头就往东边去了。
杆头撞在那根裂柱上。
柱断了。
上头那半边的梁跟着下来。
灰起来了。
灰里有人喊,喊的是老爷。
梁那一头还压着一个。那一头没有人喊,只有一盏灯灭在地上。
梁落下来的时候,压在他身上。
他有一只手是空的。
那一只手没有撑地。
她看见了。
她当时没有空想这一件事。她只是看见了:他明明可以把那一只手按下去,把身子挪开半尺,那半尺就够了。他没有。
她退开一步。
收。
两只手落下来,落到身侧。
她没有再上去。
她的手还在抖。抖是从脚底下上来的,一路往上,到腰,到手指。她知道这一路走到哪儿了。
她站着,等它自己停。
胸口有一处闷。闷得不重,可是压着,压在里头,不在皮上。
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改成浅的,浅的能到底。
她自己知道这一处。她没有管它,也没有伸手去按。她只是把那口气放浅了,放着放着,就平了。
灰落了一阵。
她上了房。
瓦是热的。
屋脊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弓没有了。他手里握着一支箭,握得很短。
她往前走。走到看得见他肩的地方,停住了。
那一边肩先下去半寸。站着的时候也是。
去冬。巷口。
她站着没有动。
那一支箭到了。不是射过来的,是送过来的。
她偏头。箭从耳边过去,没有碰着。
第二下是箭尾,扫的是肋下。她让开半尺。那一记落在瓦上,碎了一块。
她伸手,拿住他的腕。
拿住了她才知道那不是骨头硬。是整条胳膊都在往一个方向去,去得没有留一点回头。
她顺着那个方向,送了一下。
那人往前扑出去两步,站住。
他没有回来。
他往书房那一头退。退得不快,也不慢。
她跟上。
他退到檐边,脚跟碰着瓦,站住了。
这一回他回过头来。
她等着。
他没有打过来。他往书房那一头指了一下。
指完,人就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听出一件事:书房那一头,纸的声音没有了。
方才那三处响,她去了最响的那一处。
她往书房那一头去。
她到廊下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柄东西。
那东西是白的,垂着。那女冠她认得。
那东西起来了。白影一闪,快得看不清,里头有几丝金,短得像没有。
暗处有人退了一步。
那东西出去一半就回来,回来的时候换了一只手。
那女冠没有追。
她这才看见第二个:廊柱那一头还站着一个。两个人同一身衣裳,同一个身量。
前头那一个退回暗里,退到没有灯的地方。
那女冠停了。
那女冠将那一柄换至左手,却并不追赶。
就在换手的这一息里,后头那一个从那一侧过去了。
过去的时候,他手里是空的。
窗纸响了一声。响在外头,往里头按。
那女冠回过身。
右手抬起来。
手指扣了一下。
那一扣没有扣完。
她过去了。
她过去的时候没有喊。
那人的手已经搭在窗棂上。
她的手落在他背上,落得极轻。
那人的手停在窗棂上,没有再往前。
他回过头来。
她已经退开三步。
那人往前扑下去,脸撞在窗纸上。窗纸破了一个洞。
他没有起来。
那女冠站在那里。
她们隔着一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那女冠先低下头去,把那一柄收了,转身往书房那一头去了。
有人从廊那头跑过来,跑到一半站住,看着中庭,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哑叔坐在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地,那一只手里还握着刀。他脸上都是灰,只有眼睛那一处是干净的——他一直在眨眼。
她走过去,蹲下。
哑叔摇头,摇得很短。
她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处,按住了。
哑叔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别动。”她说。
承宗是从外头进来的。他身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看见中庭这样,站住了。
“里头那位呢。”她问。
“在书房。”
“人呢。”
“在。”
承宗往梁那边看。
“这个活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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