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从膝上拿下来。
肋下那处闷着。不动不疼,吸气吸到七分,再往下就进不去。
她坐着,把七分守住。
手放在肋上,掌心底下有一块是硬的。不是骨头,是气顶在那儿。昨夜那一寸是被压回来的,压回来没有地方去,就停在这里。
她运气,从那一块起,顺着经络往下推。
推得动,只是慢。她的气一处只能顾一处:守着这一处,别处就空了;等别处接上来,这一处又松回去。她一寸一寸往下碾,碾开一线,那线又合上一点。
她数了七息。
数到第七息,那块硬的往下走了半分。只半分。
她把气匀开,绕着伤处养了一圈。养到发热,就停了。
再往下做,今夜就没有了。
她把手拿开。
窗纸上那点亮比刚才宽了一点。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两个人。
承宗在门外站住。
“人押进去了。”
“押在哪。”
“府狱。”他说,“不是刑部。”
她“嗯”了一声。
“那里头安排了人。”承宗说,“今日进去的。识得字,耳朵也行。”
她没有接这一句。
他没有走。
“昨夜外头那个,倒下了。”
“箭手。”
“弓断了以后还扑了一次。”承宗说,“扑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没有起来不是死了。”她说。
承宗没有接这一句。
她没有再说这个。
“你的手。”她说。
承宗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看。虎口裂了一道,已经不流了。
“回去拿酒泡一泡。”她说,“泡到发麻。”
“麻了还怎么拿刀。”
“拿不了就不拿。”她说,“这两日你不用拿刀。”
承宗把手放下去了。
他没有马上走。
“那一路式子,我这两日照着你走的样子打了两遍。”
“打的时候想什么。”
“想下一式。”
“那是齐整。”她说,“齐整不是会。”
承宗想了一想。
“押进去那个也是这样。”他说,“说了半夜,一句乱的都没有。”
她没有接话。
“一口一个西夏。”承宗说,“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
“三更里抬出去的那个,抬到东跨院了。”
“哪个。”
“肩上那处。”承宗说,“不肯包。”
“我知道。”
东跨院那边有灯。
哑叔坐在一张矮凳上,上身脱了左边那只袖子。肩上那道口子翻着,血已经住了,肿起一圈。
他看见她进来,要把袖子穿回去。
她按住。
她看了那道口子,又看了他胳膊抬得起来抬不起来。
“抬到这儿。”她说。
他抬到这儿。
“不能再上。”
他抬起左手,往下一按,按了三下。那是说:能。
她摇头。
他又按了三下。
“我说不能就不能。”她说。
他不按了。
她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倒了些在手上,两只手搓热了,才往那圈肿上按。
按到第三下,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
“骨头没断。”她说,“筋伤了。伤筋比断骨慢。”
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不许动这条胳膊。”她说,“要动,动下面。”
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腋下打了个结。缠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缠完,她站起来洗手。
盆里的水凉。她把手放进去,往上一提,提到一半停住。
那七分还在。
她把手在盆沿上放了一会儿,接着洗。
洗完,她回过身。
哑叔还坐着。他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往自己眼睛上一指,又往窗外一指。
那是说:那个屋里的人。
“受惊了。”她说,“心脉上。”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大夫。”她说,“我是开酒楼的。”
他没有动。
她停了一会儿。
“能养。”她说,“养得住。”
他这才把手收回去。
“药在窗台上。”她说,“一日一换。换的时候别沾水。”
他抬起左手,往她这边拱了一下。
她把窗台上那包药往里推了推,推到他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出来的时候天全亮了。
天亮了,府里动起来。
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相公昨夜没睡。”
“受惊了。”
“太医来过了没有。”
“来过了。”
“怎么说的。”
“说是心脉上受了一点。”
“受了一点是多少。”
“说是养着。”
“养着能养回来吗。”
“太医没往下说。”
“府里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
她从廊下过去,没有停。
走到角门口,她回头往书房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一头门窗都关着。檐下那排瓦,昨夜掉了一片,缺着。
她出去了。
从角门出来,街上比府里热闹。
她走得不快。肋下那处跟着步子一下一下,不重,可每一下都在。
她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清欢楼开门比府里早。
她到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了挑担的。卖胡饼的炉子刚起,烟直着往上走,走到一人高才散开。
东边挑水的从街那头过来,桶里晃出半瓢,在地上画出一道印子,走两步就干了。
隔壁药铺的门也开了,伙计在门口摆摊,把昨日收的几味药,一味一味码出来。
杏儿在里头扫地,扫一下停一下。
临街那一排格子门,一扇一扇卸下来。卸下来的靠墙立着,一扇压一扇。
门首那座欢门,彩帛昨夜被雨打湿了一角,垂下来,垂着不动。
街那头有敲铁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是寺里的行者在报晓。
卸到第三扇的时候,街那头过来一个人。
他是从东边那条巷子里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是空的。
走到街上,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包袱,是个匣子,不大,一只手托得住。
他把匣子换了一只手,往西去。
她看了那一眼。
她接着卸第四扇。
周孚是辰时过来的。
他在堂上坐了,先要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他是来问供的。那一夜她在场,她看见的,她说;记与不记,是他的事。
“昨夜你在哪一处在。”他说。
“中庭。”她说。
“看见什么。”
“梁下来的时候,我在中庭那一头。”她说,“人是从梁底下拖出来的。拖出来他没有挣。”
“还有。”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包在一块布里。”她说,“一块牌子,铜的,边上磨得发亮。”
周孚抬起头。
“上头有字没有。”
“有。”她说,“我不认得。”
周孚看了她一眼。
“记上。”他说。
本子上写了。
“走的呢。”
“没找着。”周孚说,“把那一带的门都敲了,问了三十几家。有一家后门开着,门闩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跟押人差不多同时。”周孚说,“那会儿府里正乱。”
“他身上有牌子。”
“我看见了。”
“牌子是番字。”周孚说,“认出来了,是西夏的。”
“那案子就钉住了。”
“钉住了。”周孚说,“西夏刺客夜入相府,力战被擒,死于狱中。卷宗这么写,谁也翻不动。”
“他供了没有。”
“供了。”
“数对上了没有。”
“对不上。”周孚说。
“弓在地上。”他说,“人不在。”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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