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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抽薪——单看每味都没错

小说: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作者:

蜀山侠隐

分类:

古典言情

七月初。

周孚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账。

他把一张纸放在柜上,用指头按住。

“查着了。”他说。

“哪一家的单子。”她没抬头。

他没有答。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她低头看。

纸上写着一个铺子的名字,底下是城南的一处街巷。

“这一家的货,”周孚说,“你收过没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收过。”她说,“去年冬天进过两回。第三回没有要。”

“为什么没有要。”

“炮得太亮。”她说,“火大。药是黄的,它出来是白的。”

周孚在本子上写了。

她把笔搁下。

“换手那一处,我追着了。”

周孚抬起头。

“再往上呢。”

“再往上,追到宫门口,没有了。”

“人呢。”

周孚看着她。

“这些话,”他说,“本不该说。”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柜上那张纸的边翘着。她伸手,把它压平。

外头有人在卸货。一筐一筐往里抬,抬的人肩膀上都搭着布。

“记上。”他说。

本子上写了。

她算的是日子。

五月里那一批是夏药。宫里按节令赐下来,一匣一匣,匣上有印。

六月里又来一批,是病中特赐,不按节令,赐得随意。

两批走的是同一条路:从宫里出来,到一处换手,再进府门。

换手的地方,她追着了。换手的人,没有了。

她知道得早。

早些时候她头一回看见那只匣子,就知道了。

她没有动。

那会儿她要是开口,掉脑袋的不是下药的。御赐的东西,一日两回煎着,相公自己一口一口吃着,她说这里头不对——这是一句没有着落的话,而这句话压下去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做手的人不见了,号也空了。往上追到宫门口,断了。

她再说,问也无处问了。

她把这两样在心里搁平。搁平了,才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

第三日,府里打发人来请。

来的是个管事,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说完就等着。

她把柜台交给杏儿,跟着走了。

煎药的老汉姓什么,她一直不知道。老汉管她叫先生。

老汉在廊下守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一只瓦罐,罐口冒白气,一股一股直着往上,到了廊檐底下才散。

“一天两回。”老汉说,“照单子。”

“单子呢。”

老汉从怀里摸出来。纸已经软了,边上一圈汗。

她接过来。

匣子在案上,开着。

匣盖上有个印,四个字,是官药局的记号。东南西北四局,各局各有一枚,盖在匣上,为的是叫人认得出这是官家的东西,假不得。

她看了一眼那个印。

印是真的。

她一味一味地看。

香薷,理中的。陈皮,匀气的。还有两味养脾的。都是常药。一味一味拆开看,哪一味都不出奇,哪一味都用得。

她早年学的那一手,不是看一味。是看它们并在一起。

一样一样单摆着,都是补的、和的、消的、顺的。并到一处,一日两回,一回一罐,吃了这些年——

她把匣子里的分包拆开,又合上。

“倒一点。”她说。

老汉舀了半盏给她。

她接过来,先闻,后尝。

香的,和的,甜的。什么也不缺。

她把盏放下。

什么也不缺,这就是不对的地方。一个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安稳、瘦到脱形的人,该有一味是重的。这一服里没有重的东西。全是平的。

看完了,把纸递回去。

“照旧煎。”她说。

老汉应了一声,蹲下去看火。

“相公自己说过,”老汉背对着她,手里拨着灰,“身子交给医家。”

她没接。

她站了一会儿,往里头去。

廊那一头有三四个人在等着,压着嗓子说话。

说的是朝上的事。说的是免役。

一句出去,另一句接上来,接得又快又低,谁也不肯大声。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摆了摆手,其余的便都闭了嘴。

她从他们背后过去。

进到里头,那声音就隔断了。

上房里帘子放着,屋里暗。

榻上那个人瘦得脱了形。被盖着,胸口的起伏很浅。

她在他身边坐下。

先是手。手搭上去,搭的是腕子。腕上那层皮底下,骨是骨,肉没有了。

她闭上眼。

她进屋之前,把怀里那张纸往里塞了塞。

那张纸跟着她有大半年了。折得很小,压得平。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出了门摸一摸还在,也就不再管它。

方才俯身下去的时候,它在肋下硌了一下。

她把它塞进去了。

她运气,从他手上的脉起。

第一遍是找。找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它们不在一处。手心里有,脚底下有,脊上那一段最多。它们散得很匀,一味一味都不多,加起来却年深日久。它们没有去处,也不肯动,只是赖着——赖得理直气壮,因为这身子里每一处都写着它们是补的、是和的、是养的。

找到了,按住。

第二遍是往一处赶。

她不能一下子全赶出来。一下子全出来,人也跟着散了。她一次赶一小股,从最远的那一头起,往近处走,走到一处,聚一处。

她一处一处把它们叫起来。

叫起来,往外走。

第三遍是推出去。

从脊上那一段起,一路往下。过腰,过膝,到脚底,出去了。

她换了一只手,从头顶起,一路往下。过肩,过肘,到指尖,出去了。

她一寸一寸走过去,走完一遍,再走一遍。第二遍什么也没碰着。

她又走了一遍。

没有一处剩下。

她的手底下,那具身子开始冒汗。

汗先是薄的,后来稠了。味道不对,不是汗味,是药味——是那些常药混在一处、又在一具身子里待久了的味道。

老汉在外头问了一句。她没应。

她两只手都在他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在他背后,一路上去。

她的肋下闷着。吸到七分,再往下进不去。

她把七分守住,两只手没有停。

人空了。

这是她做完之后,摸出来的头一件事。

毒出干净了。干净得她自己都清楚——一处不剩,一处不留。她一寸一寸走过去,走完一遍,再走一遍,第二遍什么也没碰着。

可身子里是空的。

她把三根指头搭回去,搭在原处。

脉是平的。不是稳,是平——该有的那一点根没有了。舌头她没看,她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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