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周孚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账。
他把一张纸放在柜上,用指头按住。
“查着了。”他说。
“哪一家的单子。”她没抬头。
他没有答。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她低头看。
纸上写着一个铺子的名字,底下是城南的一处街巷。
“这一家的货,”周孚说,“你收过没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收过。”她说,“去年冬天进过两回。第三回没有要。”
“为什么没有要。”
“炮得太亮。”她说,“火大。药是黄的,它出来是白的。”
周孚在本子上写了。
她把笔搁下。
“换手那一处,我追着了。”
周孚抬起头。
“再往上呢。”
“再往上,追到宫门口,没有了。”
“人呢。”
周孚看着她。
“这些话,”他说,“本不该说。”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柜上那张纸的边翘着。她伸手,把它压平。
外头有人在卸货。一筐一筐往里抬,抬的人肩膀上都搭着布。
“记上。”他说。
本子上写了。
她算的是日子。
五月里那一批是夏药。宫里按节令赐下来,一匣一匣,匣上有印。
六月里又来一批,是病中特赐,不按节令,赐得随意。
两批走的是同一条路:从宫里出来,到一处换手,再进府门。
换手的地方,她追着了。换手的人,没有了。
她知道得早。
早些时候她头一回看见那只匣子,就知道了。
她没有动。
那会儿她要是开口,掉脑袋的不是下药的。御赐的东西,一日两回煎着,相公自己一口一口吃着,她说这里头不对——这是一句没有着落的话,而这句话压下去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做手的人不见了,号也空了。往上追到宫门口,断了。
她再说,问也无处问了。
她把这两样在心里搁平。搁平了,才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
第三日,府里打发人来请。
来的是个管事,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说完就等着。
她把柜台交给杏儿,跟着走了。
煎药的老汉姓什么,她一直不知道。老汉管她叫先生。
老汉在廊下守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一只瓦罐,罐口冒白气,一股一股直着往上,到了廊檐底下才散。
“一天两回。”老汉说,“照单子。”
“单子呢。”
老汉从怀里摸出来。纸已经软了,边上一圈汗。
她接过来。
匣子在案上,开着。
匣盖上有个印,四个字,是官药局的记号。东南西北四局,各局各有一枚,盖在匣上,为的是叫人认得出这是官家的东西,假不得。
她看了一眼那个印。
印是真的。
她一味一味地看。
香薷,理中的。陈皮,匀气的。还有两味养脾的。都是常药。一味一味拆开看,哪一味都不出奇,哪一味都用得。
她早年学的那一手,不是看一味。是看它们并在一起。
一样一样单摆着,都是补的、和的、消的、顺的。并到一处,一日两回,一回一罐,吃了这些年——
她把匣子里的分包拆开,又合上。
“倒一点。”她说。
老汉舀了半盏给她。
她接过来,先闻,后尝。
香的,和的,甜的。什么也不缺。
她把盏放下。
什么也不缺,这就是不对的地方。一个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安稳、瘦到脱形的人,该有一味是重的。这一服里没有重的东西。全是平的。
看完了,把纸递回去。
“照旧煎。”她说。
老汉应了一声,蹲下去看火。
“相公自己说过,”老汉背对着她,手里拨着灰,“身子交给医家。”
她没接。
她站了一会儿,往里头去。
廊那一头有三四个人在等着,压着嗓子说话。
说的是朝上的事。说的是免役。
一句出去,另一句接上来,接得又快又低,谁也不肯大声。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摆了摆手,其余的便都闭了嘴。
她从他们背后过去。
进到里头,那声音就隔断了。
上房里帘子放着,屋里暗。
榻上那个人瘦得脱了形。被盖着,胸口的起伏很浅。
她在他身边坐下。
先是手。手搭上去,搭的是腕子。腕上那层皮底下,骨是骨,肉没有了。
她闭上眼。
她进屋之前,把怀里那张纸往里塞了塞。
那张纸跟着她有大半年了。折得很小,压得平。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出了门摸一摸还在,也就不再管它。
方才俯身下去的时候,它在肋下硌了一下。
她把它塞进去了。
她运气,从他手上的脉起。
第一遍是找。找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它们不在一处。手心里有,脚底下有,脊上那一段最多。它们散得很匀,一味一味都不多,加起来却年深日久。它们没有去处,也不肯动,只是赖着——赖得理直气壮,因为这身子里每一处都写着它们是补的、是和的、是养的。
找到了,按住。
第二遍是往一处赶。
她不能一下子全赶出来。一下子全出来,人也跟着散了。她一次赶一小股,从最远的那一头起,往近处走,走到一处,聚一处。
她一处一处把它们叫起来。
叫起来,往外走。
第三遍是推出去。
从脊上那一段起,一路往下。过腰,过膝,到脚底,出去了。
她换了一只手,从头顶起,一路往下。过肩,过肘,到指尖,出去了。
她一寸一寸走过去,走完一遍,再走一遍。第二遍什么也没碰着。
她又走了一遍。
没有一处剩下。
她的手底下,那具身子开始冒汗。
汗先是薄的,后来稠了。味道不对,不是汗味,是药味——是那些常药混在一处、又在一具身子里待久了的味道。
老汉在外头问了一句。她没应。
她两只手都在他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在他背后,一路上去。
她的肋下闷着。吸到七分,再往下进不去。
她把七分守住,两只手没有停。
人空了。
这是她做完之后,摸出来的头一件事。
毒出干净了。干净得她自己都清楚——一处不剩,一处不留。她一寸一寸走过去,走完一遍,再走一遍,第二遍什么也没碰着。
可身子里是空的。
她把三根指头搭回去,搭在原处。
脉是平的。不是稳,是平——该有的那一点根没有了。舌头她没看,她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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