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怀见薛宛迟迟不出现,真以为那书稿被对方当作废纸烧了,苦恼惋惜了许久。
他踌躇徘徊多日,实在没有办法,又只能重新拿起笔。
宅子的书房朝西,夏日里的阳光直烤得房间如火甑,他关上轩窗,屋内又闷热难耐,林永怀只穿了一件贴身汗衫,还是全部黏在了身上。他就在这样酷热的环境中,一边用冷水擦身,一边奋笔疾书,将自己的心血和心意,一笔一划付诸纸笔之上。
终于有一日,窗下忽然又传来那熟悉的喊声:
“林书生,青林巷的林书生!你在不在家呀?林书生……”
林永怀激动万分,立马跑下窄梯出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墨香,手里撑着油纸伞,怀中抱着一只包裹。
“哎呀林公子!”墨香一见林永怀,忙捂住眼睛,“你怎么糊了层纸在身上呀!”
林永怀低头一见自己,脸涨得通红,忙上下捂着转身跑回去:“不、不好意思!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女使姐姐您稍等、稍等片刻啊!实在不好意思……”
墨香见他连滚带爬的模样,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林永怀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衫,系好腰带,再次来到门外时,还好墨香没走。无奈对方是姑娘,又无法请她进屋内喝口凉茶,林永怀只得站在门外烈日下同墨香说话。
见她怀里薄薄的包裹,林永怀试探地问道:“这是……”
“快拿好罢。”墨香今日倒懒得戏耍他,一把将包裹推进林永怀怀里,“没想到林公子借着还书夹带私货,好在咱们姑娘爱看话本儿,权当做个消遣,也就不问你这罪了!”
林永怀汗颜,忙弯腰称是。
擦擦额头的汗水,他忽然回过神来,渐渐眉眼舒展,不可思议地问道:“真的吗?史姑娘她……真看了我写的话本儿?”
“什么史姑娘?”墨香一愣,这才想起这是自己随口胡诌的,忙拍拍自己的嘴说,“对对对,就是咱姑娘——瞧把你高兴的,我可要说说林公子你了,那故事的结局全糊得跟芝麻酱似的,叫我钻进去也看不清楚。好在咱姑娘才高八斗,熬油似的替公子你写完了结局,你可得好好感谢咱们姑娘才是!”
“什么?”林永怀喜出望外,顿觉手中的书稿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史姑娘竟亲自替我写了结局,这可真是……请问女使姐姐,史姑娘可有提过,我这《苇斋记》……”
“姑娘嘛,那当然是赞不绝口,说公子你比那石梅书生也不差呢!”墨香说,“姑娘叫我带话了,请林公子贵览指正——不过我觉得你也别乱改动,我可喜欢姑娘写的结局呢!”
“女使姐姐竟也看过?”
“怎么,你以为我不识字,读不懂你们这些书生写的酸文?哼。”
“那当然不是,女使姐姐误会了……”林永怀深鞠一躬,欣喜地说道,“永怀自当细细拜读,烦请女使姐姐十日后再来。”
林永怀得了“史姑娘”的肯定,顿时信心大增,抱着珍宝似的书稿轻快地上了楼。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一个月,本以为这份书稿或将石沉大海,没想到却换来高山流水遇知音。薛宛的这份肯定与支持,如同焦渴的荒漠终遇甘霖,令林永怀从头到尾畅快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出书稿,又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几页。宣纸上小巧娟秀的楷书,一行行,一列列,仿佛亭亭玉立的倩影,出水芙蓉的面庞,不断浮现在他眼前。
他细细品读薛宛写的故事,从白天读至深夜。他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地看,生怕目光一挪开,字就会长了腿儿跑掉;蚊子在他身上咬出斗大的红包,也无法换得他一个清脆的巴掌。
夜深了,只有他的窗前还点着油灯。
“……妙!真是太妙了!”突然,林永怀一跃而起,冲着漆黑的窗外大吼一声,“这正是我想要的结局啊——!”
窗下卧着的大黄狗吓得一个支棱,窄巷里只留下一串串渐行渐远的狗吠。
“汪汪汪汪汪……”
.
很快,时已大暑,腐草为萤,大雨时行。
一场大雨过后,日光却愈加暴烈,一夜的暴雨打湿了地面,可又很快蒸发殆尽。终于熬到了日光西斜,祁家的下人们才忙着扫撒拾掇,前厅里陆续摆上了凉茶酥酪——
今日,祁楚邀请了陶墉一家前来作客。
平凉城地处北方,若无日照,热气退去的也快。
陶凝从一早睁开眼睛,便开始盼着日薄西山,又嫌橱子里没有能穿的衣裙,柜子里没有戴得出去的首饰,让丫鬟顶着烈日暴晒,府内府外跑了十几回。等陶家人统统准备完毕,骡车已经等候在门外,她反而不着急了,坐在铜镜前,仔细将钗环首饰又试了一遍。
陶杰不耐烦地蹲在门口,嚷嚷道:“爹、娘,您看看凝儿,白天吵着怎么还不出发,现在要出发了,一家人又偏等她!”
陶墉同娘子相视一笑,呵呵捋着小胡子:“姑娘家的,总爱捯饬自己,那是姑娘长大喽……呵呵,祁家又不会跑掉,杰儿你是大哥,等等妹妹又如何啊?”
“爹,就您惯着她!”
陶杰嘟嘟囔囔,总算见陶凝出来了。
“哥,你瞧我如何?”陶凝跳过去转了个圈,“快说说,楚哥哥的那个娘子可比得过我?”
“她?她哪里比得上我妹子?”陶杰想也不想便说道,“行了行了,我妹妹天底下第一美,天上仙女下凡尘!……可以出发了吗?”
“呵呵,那就好,走吧!——哥你快点呀,磨磨蹭蹭的!”
陶凝心里满意,轻盈地跳上骡车,留陶杰在原地无奈扶额。
而祁家的主君祁楚,此时早已收拾妥当,坐在蕴雅居内一边喝茶打扇,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柒奺梳妆。这一个多月来柒奺总是忙碌,连儿子都只能清晨匆匆见上一面,祁楚心疼娘子,更愿意见她懒懒地坐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
柒奺也难得一见地仔细挑选衣裙首饰,一副耳坠便让瓶儿换了几个样式。
瓶儿笑道:“我还从没见过娘子这么精心打扮自己呢,娘子这么一打扮,还有庙里的神仙娘娘什么事儿?”
“呸呸快呸掉,可不能乱嚼仙家的舌根子!”柒奺嗔怪。
“瓶儿哪里说错了?”祁楚单手托着下巴腮,痴痴地笑,“我娘子就是天仙下凡尘,从那云端宫殿里往下一坠,你猜怎么着?——刚好被我给接着了!”
祁楚喜滋滋地憨笑。
“我看不是被你给接着了,是刚好砸了你个狗啃屎!”柒奺回嘴,还是挑了对素金耳坠,“成了——你可别在我屋里杵着了,陶家人该是快到了,你先去前厅候着吧。”
说也巧,柒奺话音刚落,小厮便来通报了。
祁楚率先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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