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有时候痛恨她记事晚,有时候又庆幸。
程辞上小学时比正常该入校的年龄小了半岁,班里三十五位同学,她是最小的那个。
但很少有老师或同学以此来作为她的记忆点,原因无他,她有太多能让人记住的地方。
接连三年担任班长,温柔有礼,成绩优秀,善良体贴,关心同学……她小时候向来是顶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一头衔在活着。
周念奚后来经营奚亭里做老板,是有一番雷厉风行的派头在,但她鲜少将这份高标准要求强加于程辞,或者是,她那些曾经对程辞抱以期望的日子是存在的,只是程辞不记得。
因为在程辞有限的记忆里,大部分时候的周念奚在和程其建周旋,她脱掉酒店的职业装,一身疲惫地回了家,钥匙往桌子上扔,说躺在沙发上的他不知上进。
程其建只当听个响,手按遥控器反驳她,他前段时间还在全国跑巡演剧目,好不容易因为行情不好休息个把月,哪里来的不知上进。
“那你下班早不知道去接孩子?”
程其建不以为然:“小辞在家啊,她比我回来的还早。”
“没人去学校接她,她怎么回来的?”
“说是投币坐的公交车,不用教就会了,不愧是我女儿,我早和你说小辞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当初就该放她继续拍戏……”
周念奚和他笑不出来,直接问:“她人呢?”
“在房间写作业呢,你小声点,别吵到孩子了。”
程辞有两分钟没落笔了,词语造句题,第二个句子需要包含的词语是喜欢。
她把铅字笔捏得很紧,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那里有好几个答案:我不知道妈妈……
妈妈好像不喜欢……
爸爸也……
最后写在练习册上的是:我喜欢我的家。
如果程其建没有出轨,他们三个会不会勉强维持出一个家?他们会不会为她着想,尽可能地往后拖,像她在身边见过的许多实例,拖到她中考结束,甚至于,拖到她高考结束?
程辞不能去想。
在她小学毕业前,周念奚就十分坚定地向程其建提出离婚,没留给他任何悔过反省的保证机会。
程辞不可避免地因为他们离婚而感到伤心难过,但忍住了,拥有完整的家庭固然重要,但她更明白爸爸做错了事,她不希望妈妈为了她委曲求全。
离婚带来的结果是,她的小学毕业典礼只有周念奚到场,程其建并没出现。
谈不上无忧无虑的小学时代就此划上句点,升入初中,周念奚每隔一两周都有外出的工作,这不奇怪,程辞理解。
最初是去两三天,到后面,她离开桦城的时间越来越长,程辞初二那一年,她连春节都没有回来过。
姥姥有阵子常住铂悦侨居,可上了年纪终归身体不好,家那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两边跑有心无力。
程其建也来过,尽管时间不多,程辞每次都很想要他多待一会儿,她知道爸爸不对,她应当和妈妈站在一起,如果她和爸爸更好,妈妈会不会不开心?
于是许多犹豫,程辞都说不出话。
姑姑来的最多,程其建口头话说得响,周念奚整月整月不着家,两个大人都不管程辞一个半大小孩,她单纯看不下去,表姐上学不在家,她提一兜菜市场的菜进厨房做饭。
有几次带表姐一起,不住絮叨,让程辞好好朝媛媛学习,爸妈既然靠不住,必须把前途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听到了吗小辞?我的妈呀,你……你这剪的什么啊!怎么忽然把头发剪这么短?”
初三正处叛逆期的程辞理了个新发型,头发变得尤其短,比齐耳短发还过分,两侧脸颊是沿着耳朵一寸寸剪的,乍一看充满少年气。
然而她是标准的女生相,哪怕头发短成这样,比之英气俊朗,依旧秀美更甚。
不过没持续多久,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乖巧占比更大,程辞这份叛逆来的快去的也快,周念奚没能捕捉到,等她从舟都回来,程辞不齐的发尾已经长到了脖子。
那是一个尴尬的长度,睡一觉起来总窝着,披到背后又散不开。
像程辞和周念奚的关系。
后来程辞再没去过理发店,也少费心思打理,最多定期修剪碎发,烫发染发都没有,这头黑色的长发一直留着,大二才剪过一次。
理发师问她剪到哪儿,不等她回答就夸她发质好,人长得靓,头发也是又亮又顺,最好别剪太多。
程辞嗯一声,最后起身照镜子,是在腰上一剪刀的位置。
头发的长度总会变,或多或少要影响生活,但人不是,两头扯的感情更不是,只要有一方不情愿动,滞在那儿一辈子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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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上,半梦半醒着,程辞接到一通电话,屋内窗帘紧闭,她侧着身子,一小团塞在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冷意袭来,那声“喂”喊得有气无力。
电话另端笑了下,深沉好听的男声像是一瓢水浸过来,轻柔到耳膜发痒,离得既远又近,“吵醒你了?”
程辞眼睛倏然睁大,看清备注,确认是靳时显,吸了口空气,觉得不真实。
“还没起床,昨天晚上玩到很晚?”
没滋没味的年夜饭吃到十一点,周念奚喝了酒,住在附近酒店,她已经很多年不往铂悦侨居来,一早不在那里过夜。
程其建多喝了几杯,拉着程辞说了几句话,直到阿姨过来接他,他才止住絮絮叨叨,手一挥,让程辞过完年回舟都好好上课。
周念奚冷眼旁观,等程其建走了才问程辞去哪儿,得知她依旧在铂悦侨居住,问:“家里开暖气了吗?”
程辞在桦城留不了多久,走的时间也不确定,市内统一通暖气那会儿,家里的电表都有些时候没亮了。
周念奚不禁担忧,“不冷吗?”
是冷的,加上刚回去那天尘土大,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稍微适应几天才好一点。
思及此,程辞却没太大反应,“穿厚点就好了。”
最后是周念奚给她打了车,程辞回到家快十二点,洗漱过后上床,忆起的过往沉成一张无声默片,影片播到头,溢进来一丝微弱光亮。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来临,大脑得以休息,翻了几个来回的程辞终于睡过去。
她没有做梦,睡眠混沌,模糊中有意识,手机好像察觉到,随后响起铃声。
程辞拨开嘴边的被子角,轻吸一下鼻子,想了想,说:“我……我好像忘了给你新年祝福。”
沉默几秒。
“我给你打电话过来,你就和我说这个?”
比起略有怨艾的质问,靳时显这句疑问带有更多是好笑的无奈。
像她是差生,与正确答案隔了十万八千里,又因为是她,所以可以表示理解。
回桦城后联系很少,她猜不到是什么能让他这会儿打电话过来,顶破天占一个大年初一的名头,其他还有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想她?
程辞不愿意起来,她贪恋被窝中的温度,仰面朝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声音莫名变了变,“我昨天确实忘了,万一你很介意这一句祝福呢……”
靳时显笑里的无奈加深了,仿佛听到什么无稽之谈,“我有这么小气?”
“不是……”
沾上凉气的屏幕贴在脸颊上,程辞要为自己叫冤,她保证自己没有这意思,而且他原本也和小气这种形容词挨不上边吧?
神思一凝,忽地变了主意,他在她这儿,在他们之间,一直是有点小气的。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介意。”靳时显干脆坐实罪名,以退为进,一番话直指她,“桦城很好玩?回去那么多天,连条普通的文字消息都没空发?”
“一般吧。”程辞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指尖抠着床单,话讲得黏糊,“你也没理过我。”
越来越弱,直至弱不禁风,叙述句像发问句,有暗暗撒娇的意味在。
“小辞,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我如果不愿意理你,特意和你打电话找不痛快吗?”
程辞就不作声了。
有几秒钟,靳时显再度开口,喊她一声,“你误解我。”
低沉慵然的音调往回收,他心平气和地说出不满,却无故听出对她的包容,衬得她的委屈是在耍小脾气。
黏意转移至心头,重要器官埋进一滩分外温暖的糖浆,程辞呼吸几分不畅,并在一起的两条腿缩了缩,往里合拢。
“那我补你一句?靳时显,祝你新年快乐。”
程辞不听他有回应,继续往下找四字成语,“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天天开心……”
“只在电话里补?”
她躺倒,完全不想爬起来了,咬着下唇,“你想我怎么补?”
他好像真在仔细考虑,程辞的眼皮因为白噪音而塌下去,听见他开口,停在最后四个字那儿,“天天开心,这句话是不是该见到我亲自说?”
心间一跳,她顿时清醒,没高兴太早,谨慎道:“你忙完了?”
她记得他昨天还要外出办事,她当时说他好辛苦。
“你要这么问,我也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不过最近我时间多,能闲下来一阵子带你出去,不了解舟都了,了解一下南市吧,有空吗?”
“什么时候?”
“现在。”
程辞一点不谨慎了,她愣住,她切实体会到起起伏伏是怎样一种感受,思绪都乱了,只顾着描述现下情形,“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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