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场春花宴,算是没白来,台下的官眷有种向死而生之感,怎么着也得把这场戏看完,此生算是死而无憾。
有人把目光投向韩禛,想不明白韩将军怎么如此沉得住气,按照戏文里演的来说,不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虽说弑君是十恶不赦之重罪,但以如今这局势,谁不想看这样的热闹。
但说到底,是众人苦外戚夺权已久,心中隐隐怨恨所致。
“她是本宫的官。”寿康缓缓地说道,她知道太后是何居心,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来给她找不痛快,就算她松了口,把静芸送到宫中,也免不了被弹劾。
“母后,天下女子众多,会医术者也不少,朕无需横刀夺爱。”刘玹说。
静芸没忍住,蹙了蹙眉,她正兀自遐想殿下登基,好生快意,结果莫名奇妙就在这被挑挑拣拣,招谁惹谁了?
“静芸,你先起来吧。”潘太后先大度上了。
静芸起身,站回殿下身边。
从前看歌舞,见舞姬各个身形窈窕,舞姿轻盈,很是好看,但她无心欣赏,她本是不想听太后说什么,奈何耳朵太好,依稀地听到说什么你与你父皇实在太像。
这话静芸不只是好是坏,她看向殿下,脸色瞬间不好,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瞬间提心吊胆,比适才让她入宫为妃还要可怕。
静芸察言观色,她就知道这次春花宴不简单,定是来者不善,她不在乎这些人为争权,而她分内的差事便是顾好殿下的身体。
寿康鲜少失态,在听到潘太后故意刺激她时,她恍然间怒气将她推向云端,而一双手把她紧紧地握住,拉了回来。
静芸蹲在她的身边,抬头望着她,关切地问:“殿下身体不适,不若到殿中休息?”
寿康看了一眼台下,定了定神,笑着回她:“不必。”
一旁的潘太后哼笑一声,还真是主仆情深,确实不知为了一个卑贱的奴婢,得罪浩荡天威,到底值的还是不值。
还真是像啊,但先帝仁慈又能如何,到最后还不是死了?如今这天下,是潘家的。
寿康侧目而望,她依稀记得父皇驾崩后,母后也随着离去,她独自一人在宫中,看着潘氏一族鸠占鹊巢,一点点地蚕食父皇的毕生心血,还害她差点没了命。
多年以来,面对这些洪水猛兽,她是怕的,但她不应该怕。
春光正好,顺着云层散落下来,落在娇艳的百花上,泛着金银相映的光辉。
“我是他的女儿,自然是像。”寿康缓缓地开口道,她转过头,看着潘太后,还有她的弟弟,什么骨肉血亲,就此刻而言,倒都还不如静芸亲。
“哼。”潘太后冷笑一声,不再说任何,她手中筹码尚足,根本不愁。
春花宴结束后,宾客散去,静芸跟在殿下身边寸步不离,她想说什么,但又无从说起。
她担心殿下知道韩柯的事,思虑过重,愁坏了身子,又怕她关心太过逾矩。
寿康看着静芸的样子,忍俊不禁,“有话想说?不会是想说韩御医的事吧?”
眼下只有她与殿下,但静芸还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撞上寿康的眼神,尴尬地笑笑。
“他的妻子,是本宫挑的,他自己选的,你不必担心,我会怎样。”寿康淡然地说道,大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感。
静芸无声地“啊”了一下,这是什么话,吓到她了。
任静芸怎么也想不到,事情远比她想得要平和许多。
她离开这段时日,韩柯来找过寿康殿下,再服侍殿下最后一次后,寿康把几个女子画像,放到了韩柯面前,两人平静而诡异地完成了最后一场交易,彻底断了这缘分。
静芸挠了挠眉心,只是她有点好奇,韩柯坚持这么久,怎会就此放弃?
有种平静而诡异的癫狂。
“北上归来,你还没来得及休息,便操劳了这些事,我准你休沐几日,回去好好陪陪家人吧。”
“我不累。”静芸认真地说道,一是她真不累,二是心中放心不下殿下。
“本宫让你休息,你就去休息。”寿康挥挥手说道。
“是。”
说实在的,今日静芸实在是累坏了,虽然她没怎么动,但比她做任何事都要累,始终紧绷着一根神经,没有半分松懈。
从寿康府出来,程邈正在门口等她,其实她的宅子离长公主府也没多远,马车都不够走的。
街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马车车轮滚过,一道幽凉的月光,顺着竹帷映照进来。
马车上,静芸与程邈相对而坐,其实也没多远的路,但静芸似乎已经习惯,安心地坐在程先生的马车上。
“静芸,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程邈忽然开口问道。
皎洁月光落在清冷如月辉的面容上,他不笑时,眉目尽是冷意,仿若雪山,巍峨而不可高攀。
“很好的人。”今日发生太多事,静芸累的脑子都不转了。
“如果有一日,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了,你会如何?”程邈问。
“能坏到哪去?”静芸好奇地问。
“很坏。”
正因程邈说得很认真,静芸反而笑了,她仔细地想想说,“想不到。”
程邈微微弯起眉眼,是啊,他让小姑娘说什么呢?
“早点回去休息。”程邈轻声地嘱咐道。
“好,程先生,你也是。”静芸笑着下车,快步地走进院子,天色已晚,但灯还亮着。
院里寂静的只剩虫鸣,越朝着光亮走,便越能听见窃窃私语,静芸站定,轻轻推开门。
窗边桌上,葛婶正在教半夏针线活,芽芽在一旁安心地写字,而正对着的桌上,摆着棋盘,葛叔和韩禛各执一端,棋盘上满满当当,已下了很久了。
静芸说着怎么宴席散了不见人影,怎么跑到她家里来了?
“师父回来了。”芽芽正对着门,先放下笔跑过来,拉过静芸的手。
“静芸回来了,肚子饿不饿啊,要不要婶给你弄点吃的?”
在春花宴上,静芸确实没吃什么东西,但也不觉得饿,眼下确实饿了,她狐疑地扫了一眼韩禛,刚要开口,就见韩禛特随意地说了:“葛婶,听说你做鸡汤馄饨了,正好我也饿了,可不可以给我来一碗?”
随意得好像这里是他的家。
鸡汤是今日新炖的,馄饨也是新包的,往日只有年节才能吃到白面,葛婶一看家里这么多,一时没收住,包了很多。
但包多了,也没人抱怨,都捧着碗闷头吃,尤其是葛叔吃了四碗,后来实在吃不下,锅里的又分给宅中下人吃了。
想着静芸是去长公主的宴席,应该不缺吃的,但想万一她馋这一口,葛婶就特地给留了些。
桌上的棋盘,换成两碗馄饨,这回轮到静芸与韩禛各执一端,吃着馄饨。
静芸回家才觉得累,三两口吃完,又要了一碗,两碗热乎乎的鸡汤馄饨下肚,才有了力气。
“你……”
“从前你给我带的馄饨原来都葛婶做的。”韩禛握着勺子,一脸怀念的样子。
“我只给你带了一次,你不要试图扰乱我,你怎么在这?”静芸问道。
韩禛放下勺子,端正地坐着回道:“我不是说要来找葛叔下棋吗?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大半夜地来找葛叔下棋,鬼才相信?
“韩将军说他头疼,来找师父看看。”芽芽在一旁实话实说道,她想韩将军,应该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总头疼也不是一回事。
就说女儿好,是贴心的棉袄。
“我头疼,你帮我看看吧。”
又用那副可怜的神情看着她。
两碗馄饨下肚,静芸困得眼皮打架,韩禛也不是没有眼力见,想要示好也不急于一时。
“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再来找你看吧。”韩禛说着起身,懂事地拿着两个空碗,顺便帮着洗了,院里的下人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将军是自己带床来的。
芽芽一头雾水,这头疼还能耽误吗?她看向师父,静芸摸了摸小孩的头,告诉她这就纯粹是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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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芸一闲下来,昔日的疲惫一涌而上,时常睡到午后才醒来,周婆子已经习惯,准时地把午饭送到静芸门口,于此同时,还有前院的消息。
韩将军连续三日登门拜访,如去军营当差一样准时,知道静芸在休息,他不急着找她,就算这一日都见不到静芸,他也不急,有条不紊地做事。
譬如,陪葛婶聊天,与葛叔一起研究图样,或是教芽芽写字,因为连弩车在风口浪尖上,柳愈不便时常来静芸这里,那韩禛自然就帮看着。
韩禛不一样,他自从被停职后,就好像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回去,坦然无畏。
他做的这些事,仿佛是稀松平常,让整个静宅的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
韩禛不是没有野心的人,也不是不求回报,但他求的回报很简单,最终的奖赏就是见静芸一面,虽然他三日都未见到。
但他最擅长的便是持久之役,只要是他想攻破的城池,无论地势高低险峻与否,最终都能攻破。
再者说,前方也不是没有喜报,细数红霞镇的那几日,他好似没有错处,只要坚持不懈,说不定还能有比见一面更大的奖赏。
正所谓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这春光明媚的某日,他见到了静芸,嘴角不自觉就扬了上去。
静芸今日穿着月白的衣裙,好似蓝天白云,恬淡靓丽。
很美。
美得他不用抬头观云,云就在眼前。
芽芽终于不用再被看着写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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