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勺走进前厅,李浔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馄饨。他拿着筷子,馄饨一个没动,正对着碗发呆。杜小勺在他对面坐下。“殿下,馄饨凉了。我给您换一碗。”
“你今天出门了。”
“去槐树巷教赵叔养汤。”
“教别人养你的老汤?”李浔放下筷子,“你不怕别人学了去,回头跟你抢生意?”
“抢就抢。一锅汤养不出天下,一百锅汤才能。”杜小勺把他面前那碗凉馄饨端走,往后厨走,“殿下等一会儿吃口热的,现包现煮。”
李浔说:“我明日要出趟远门去蜀地。”杜小勺手里包馄饨的动作停了:蜀地?雾隐村,香之碎片。她端着新煮好的馄饨放在李浔面前。“殿下一个人去?”
“带两个人去办点事。半个月左右回来。”李浔舀了一个馄饨,没急着吃,在勺子里转了转。“你这半个月别把铺子关了,该出摊出摊。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杜小勺在他对面坐下来。
“殿下。”
“嗯?”
“您去蜀地,路过雾隐村吗?”
“路过。”
“那您帮我带句话给陶三叔。”杜小勺起身去柜台后面翻了翻,找出一小包晒干的桂花,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就说我这儿缺香料,让他挑好的给我备一筐,下回我自己去取。”
李浔把油纸包揣进怀里,“你那个早市摊子,等我回来再摆。别一个人忙不过来。”杜小勺一愣:他怎么知道她在想早市摊子的事?可这时李浔已经上了马车走了。
李浔走后才几天,杜小勺就把早市摊支起来了。还是东市街口那个老位置,摆两张矮桌、四条长凳,再支个炭炉架口锅,现包现煮。阿福负责盯摊,杜小勺寅时把馅和皮备好,阿福拎着食盒去街口卖到巳时收摊。
头一天卖了四十碗,第二天六十碗,第三天就上百了。东市街口人流大,赶早的脚夫、挑担的菜贩、上工的伙计,路过闻见馄饨香就走不动道,坐下来呼噜呼噜一碗热馄饨下肚,再要两个火烧揣怀里当干粮。
阿福这小孩话不多,干活却利索。
包馄饨的手法他学了半个月已经能看了,虽然捏出来的馄饨没有杜小勺的整齐,但下锅不散、皮薄馅大,客人吃不出差别。杜小勺每天收了早市摊就回杜记忙卤煮,两头跑,累是累了点,但看着陶罐里的铜板一天比一天多,心里踏实。
没过几天出了桩事。阿福收摊回来,脸涨得红扑扑的,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蹲在墙角不吭声。杜小勺问他怎么了?他闷了半天才说:“有人把咱摊子掀了。”
“谁?”
“三个混混说这条街是他们管的,摆摊得交保护费。一个月一百文。我说没这么多钱,他们就把锅掀了,凳子也踢了。有两碗馄饨还没收钱呢,客人吓跑了。”
杜小勺把手里的锅刷撩下:“他们人呢?”
“走了,说明天还来。”
“那我明日跟你一块儿去。”
寅时,杜小勺跟阿福一起到了东市街口。天还黑着,街口已经有早起的菜贩在摆摊了。杜小勺把炭炉生上,架上锅,摆好皮和馅让阿福照常包馄饨。她自己搬了一条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卯时刚过三个混混来了。头头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后面跟着腰圆的打手。瘦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摊子前面,拿脚踢了踢凳子腿。“哟,今儿换人了?那小孩呢?钱准备好了没?”
杜小勺站起来:“这位大哥贵姓?”
“我姓侯,这条街的人都叫我侯三。”
瘦子拿眼睛上下扫她,“你就是这摊子的东家?钱呢?”
“侯三哥,我这摊子一天挣不了几个钱。阿福一天卖百来碗馄饨,刨了本钱,净赚也就七八十文。您要一个月一百文,我这摊子就白干了。”
侯三笑了一声:“白干不白干关我什么事?这条街我说了算。不交钱就别摆。”
杜小勺从炭炉上舀了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端到侯三面前。“三哥先尝尝,吃了再说。”
侯三看到那碗馄饨皮薄馅大,热汤上飘着虾皮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一瞬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个。吃了一个没说话又夹一个。杜小勺说:“三哥,您天天在这条街上转,总得吃早饭吧?往后您每天来我摊子上吃一碗馄饨,加俩火烧管饱。我不收您钱。抵那一百文的份子,行不?”
侯三嘴里还嚼着第三个馄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旁边的打手凑过来小声说:“三哥,这馄饨真香,比咱巷口那家强多了。”侯三狠狠滴瞪了他一眼,又夹了第四个馄饨。吃完把碗一推,抹了把嘴。“光管我一个人不行。我后面两个兄弟呢?”
“管。三个人的早饭都管。每日卯时我给你们单包一锅,比旁人的馅多搁一撮虾皮。”
侯三盯着她笑了。“你这娘们倒会做生意。”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一个月一百文改成一月三顿早饭,三个人。不过说好了,馅里得有虾皮,别糊弄我。”
“不糊弄。侯三哥若尝出不对,这买卖算我毁约。”侯三带着两个打手走了。阿福在旁边嘴张得老大。“东家,您这就把他们打发了?”
“一个月三顿早饭才多少本钱?十斤面、两斤肉、一兜虾皮。比一百文划算多了。”杜小勺把侯三吃空的碗收回来洗了,“这买卖不亏。他们在这一片混,认识的人多。若天天来我摊子上吃早饭,旁人看见了,只会觉得这摊子有人罩着,没人敢再来找茬。”
阿福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他接着包馄饨,包着包着嘀咕了一句:“东家,您真厉害。”杜小勺拿擀面杖轻轻敲了他脑门一下:“赶紧包!一会儿上人了。”
早市摊子有了侯三那帮人每天来吃早饭,果然没人找茬了。侯三这人还讲点江湖规矩,吃了人家的嘴软,隔三差五还帮着轰走两个醉汉、撵走一条野狗。杜小勺每天多备一锅馄饨馅,搁一撮虾皮,专门给侯三留的。
日子一长,侯三来吃早饭也不光坐着了,偶尔帮着收个碗、递个凳子,嘴里还嘟囔:“你这凳子腿晃了,回头我给你钉一个。”
杜记那边的事也顺起来了。赵叔养了十来天的老汤,昨天送来第一锅试卖的卤煮,汤色酱红,大肠软烂,跟杜小勺亲手炖的差不了多少。
杜小勺尝了一碗点了点头,让赵叔明天再送两锅来,放在杜记柜台挂着“赵记老汤卤煮”的牌子卖。赵叔乐得胡子直抖,赵婶一个劲地问:“真能卖?真有人买?”
“能卖。赵叔这手艺养出来的汤,比我养的差不了半成。客人吃不出来。”
又过了十来天薛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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