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宽袍大氅,萧如晦的气质便不似一身窄袖劲装时凌厉,倒似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哥。
听见沈瑶华的声音,他背过身去示意她在屏风后坐下,待沈瑶华坐定,他才回过神来,隔着屏风看向她。
“别来无恙,”萧如晦道,“一别七日,一梦堂倒是被娘子管理得很好。”
沈瑶华握住故梦发颤的手,平和道:“不敢当。将军此去大破北荒,又加封明远侯,实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雄,妾当设宴贺过将军才是。”
二人你来我往,话语间俱是阴阳怪气,沈瑶华等着萧如晦接话,却听屏风后的少年郎轻笑一声,兀自坐下端了杯茶。
他道:“闲话少叙。顾容与要将生意做到京城来,此事娘子可知晓?”
沈瑶华的手微微握紧,将眼前帷帽拢得更紧些。
他果然是为着此事而来。
话既已挑明,沈瑶华亦道:“自然知晓。”
“顾家绸庄选在一梦堂两条街外,摆明了是要同一梦堂争生意。”萧如晦将茶杯放下,“只是我刚刚回京,不甚知晓其中关窍,娘子可见过顾氏的绸缎布料么?”
沈瑶华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前世身为顾容与的妻子,她穿的多是顾家丝绸所制的衣裳,也曾亲自去过几次顾氏织造坊,此话问别人或许不知,但沈瑶华却是不能更清楚了。
阖上双眼,往日衣料的触感便似还在手边,她睁开眼,淡声道:“不及一梦堂十中之一。”
“这么差?”萧如晦意外,“那他们的生意是怎么做下去的?”
自然大半是依仗着顾氏一族在江陵的威势、以朝中旧日亲友作保来维持下去。但京城女子不吃这一套,顾容与要在京城立足,颇有难度。
沈瑶华开口:“凭着新意。”
“新意?”
“不错。”沈瑶华道,“顾氏布料虽寻常,于衣物首饰的设计上却极具新意,再有萧氏这等贵族宣扬,要短时间风靡京城不成问题。只是生意若要长久,唯有品质二字,故依我看,顾容与不足为惧。”
足以让人畏惧的,是顾容与背后设计衣裳样式的人。
想到往日里那些熟悉的样式,沈瑶华略一停顿,又道:“只要没了新鲜的式样,顾容与绝不能威胁到一梦堂的生意。因而此时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背后设计之人,而非向顾氏下手。”
“哦?”
萧如晦挑眉,“可有那人的身份消息?”
沈瑶华摇头。
并非她刻意为难萧如晦,而是在她的设想里,此人现在恐怕还没有真正为顾容与所用,顾容与如今的设计,皆是拾人牙慧,恐有剽窃之嫌。
而这个人的身份一旦说出,她定然也暴露无遗,故而除沈瑶华自己之外,再无人能寻到那背后之人的影踪。
她莞尔笑道:“将军无须过早担忧。须知顾氏真正的根基不在几块丝绸,而在于昭华公主和陛下,只要陛下心结一日不解,顾容与便绝不会轻易倒台,萧氏一族也没那么快大厦将倾。”
萧如晦沉默,颔首不言。
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当年顾承允被斩始终是景文帝心中一件隐痛,死人无法再行加封,景文帝便将补偿尽数加之于顾容与身上,至于昭华公主,也不过是陛下赐给顾容与的又一重保障而已。
只要顾承允的影子一日还在,顾容与就绝无彻底跌入尘埃的那一日。
沉思之际,沈瑶华又开口道:
“当年之事妾虽略有耳闻,却终究只是雾里看花,不算真正了解。”
她盯着萧如晦,一字一句问:“将军出身萧氏,不知可清楚当年之事吗?”
空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萧如晦看向窗外,微微点头。
沈瑶华一愣,急切道:“究竟是……”
“赵娘子,”他打断她,“此为皇家密辛,娘子还是少打听的好。”
哪怕隔着描画精致的屏风,沈瑶华也能看出少年长眉凝结,目光如箭,一股危险的气息自他身边蔓延,无声警告着她不要再问下去。
她无视了他的警告,直直望着他:“为什么?”
“因为有损皇家颜面。”
萧如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莫说你我,即使是太子殿下与昭华公主,恐怕都未必敢谈论此事的真相。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娘子不想要命,我还是要的。”
自沈瑶华出生起,就从没有人敢这般俯视着同她说话。她不甘认输地站起来,道:“没有事情能瞒一辈子,若以将军所言,难不成此事的真相要被彻底掩埋,永远无人提起吗?”
“是。”
萧如晦难得这样平静地道,“赵娘子,陛下的意思,就是要瞒一辈子。”
“因为陛下是不会有错的,即使真是君上的错误,也自该由臣子一力承担。哪怕今日发问的不是娘子,而是昭华公主,仍然不会有分毫改变。”
“还是说——”他踏步靠近屏风,“娘子与皇室有什么关联,所以才如此在乎此事?”
沈瑶华被他看得心惊,才想起自己方才略激动了些,努力平复下情绪,道:“将军多思了。”
“但愿是我多想。”萧如晦耸肩,“自从北地回京还未休息,娘子且留步,我该回去了。”
他自始而终都未看故梦一眼,皮靴沉闷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沈瑶华微微失神,靠坐在屏风旁吐了口气。
这便算是应付过去了,只是萧如晦话间反复提到昭华公主,却不能不让她多些思量。
窗外寒风吹动沈瑶华的帷帽,白纱亦被吹开几分,沈瑶华不再去想,叹口气去关上窗户。
故梦看着殿下的动作有些吃力,关心道:“殿下身体还未好全,这又劳累了一整日,待会奴婢为殿下做碗雪燕桃胶,如何?”
她正待沈瑶华回她,却见殿下的身影停在窗前,竟似是呆住了。
故梦不确定地唤道:“殿下?”
沈瑶华仿若未闻,仍旧呆呆地望着楼下。
已过了落雪的时节,窗前的女子白衣被风扬起,却更甚雪色明丽。
窗下的黑袍男子不经意回头看向高楼,动作倏然一顿,继而低下眼睛,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沈瑶华的目光一刻不转地落在那顶熟悉的软轿上,直至它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恍然发觉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冰凉,几乎凝结成冰。
眼前泪光闪动,前世的那场大雪于眼睫间纷纷落下,沈瑶华睫毛轻颤,痛苦地闭上眼睛。
也是这样的一个冬日,萧如晦黑袍金冠,靠坐在轿中,懒散地抬起眼看向她。
一身红衣,血溅五步。
胸口隐痛阵阵,沈瑶华喘息着睁开眼睛,仿佛又看见了血液从唇角缓缓流下,而她晃晃身子,无力地倒下去。
回首,桌上酒壶红绡鲜艳依旧,却与旧日猩红的鲜血重叠,带上了雨夜里的酒气。
沈瑶华莫名怔住。
她想起来了。
此地如此熟悉的因由,她全想起来了。
-
建元元年,是新帝沈怀璋登基的第一年。
新帝登基之初,便大肆清理朝中旧臣,扶持一批心腹上位。昭华长公主作为先帝时期骄横跋扈的代表,亦遭新帝贬斥,削封、减赐,连着从前景文帝给她的特权,也一应收了回去。
昔时门庭若市的公主府霎时冷清下来。
沈瑶华还记得那一年,母后与父皇接连崩逝,瑶光远在千里之外,十日之内,她从天底下最高贵的女子变成了孤家寡人,被新帝幽禁在公主府中,连最后的自由也如天边云雾,转眼消散。
彼时的她囿于公主府中,曾以为顾容与是拯救自己的唯一一点希望。
而顾容与,许是因为沈瑶华于他而言已无价值,再未曾入府来看过她一眼。
在她被幽禁的日子里,顾容与以商贾之身破格入朝为官,又秉雷霆之威扳倒陈氏一族,再听闻他的消息,是他终于得偿所愿,将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接入了自己的别院。
沈瑶华如梦初醒,却再无回天之力。
幽禁岁月长日无事,绝望之际,沈瑶华曾想,若她手握大权,便不会是今日这等模样。
分庭抗礼也好,起兵谋反也好,总不至被幽禁于内宅之中,望着四方的天,一日日数着日子等死。
或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她自尽于公主府中,也胜过如今这般行尸走肉,至少能落得个宁折不弯的名声。
但沈怀璋不会给她自裁的机会,也不会给她自保的权力。
好在,还有绝影替她作掩护,能许她片刻自由。
沈瑶华趁着夜色,悄悄溜了出去。
-
万籁俱寂,月照空街。
已是打烊的时辰,酒肆中客人渐稀,酒肆老板打完算盘,准备回家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随后收拾东西,起身关门。
但门关到一半,却被一只细白的手拦下了。
来人手握短刀,使力将半掩的门抬了起来,随后一探身子,迈步进了昏暗的酒肆。
老板吃了一惊,忙点起灯烛,问道:“客人深夜前来,不知是……”
他的视线落在来人的身影上,继而停了声音。
这女子发簪白花,一身素白麻衣,纵戴了帷帽,亦掩不住她的孱弱消瘦之态。
可即使如此,她的气度仍然端庄骄傲,犹如不肯折腰的一枝寒冬腊梅,冷淡而凛冽。
不待他问,她主动开了口。
“来一壶红绡醉。”
女子的声音清亮却带着寒意,此刻声调微哑,竟让老板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位身份尊贵的来客。
他不敢怠慢,忙将她带到了一处最安静的包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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