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便突然开始升,快得不对,她的膝盖一软,撞在按钮板上。
额角碰出一层汗,楼层显示盘上的数字一下全亮了:11、12、13,交替闪,出了故障般。
灯“啪”一声爆掉,轿厢里全黑,铁皮被风灌满的声音,嗡鸣不止。
“叮——”
门开了,外面是空的,灰白色的水泥墙,堵死了电梯口,裂缝往外渗着一层暗黄色水渍。
墙离她不到两步,枕眠云碰了碰墙,湿的,很黏。
她收回手,借着电梯里仅剩的一小块应急光,看清墙角有一个很小的淡红色手印,离地半尺,五指张得很开。
她蹲下来,那手印像刚从墙里渗出来,又像在着待了很多年,和墙面长了在一起。
过了两秒,五指忽然动了。
不是幻觉,这不是幻觉!她猛地站起来,按了“7”,没反应,按“1”,也没反应。
所有按钮都不亮,门也不关了,整部电梯死在13楼!她后退一步,靠住轿厢另一侧,看着那面墙。
墙里传出一个声音,好似有小孩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别走……你等等他。”
枕眠云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干:“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停了,过了一秒,墙上的手印又动了一下,接着墙皮开始往里塌。
碎块没掉,几秒钟后,墙中间破开一个洞,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一只很小的手在洞口扒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有孩子在哭,声音很远,像隔了几层楼,又很近,像在她后脑勺里响……
一股奶腥味混着药水味从洞里漫出来,枕眠云想走,但那个哭声在拽她,她爬进洞里,仿佛闯入了童话国度。
婴儿床的床头挂着一串褪色的塑料风铃,婴儿躺在里面,脸皱在一起,嘴张着在哭,还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
枕眠云走过去,每走一步,地板就“咯”地响,她到床边,低头看,婴儿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婴儿的,眼珠很黑,黑得没有底,里面都能倒映出她的脸和整个房间!
婴儿不哭了,嘴还张着,几秒后,她看见婴儿笑了,那笑出现在一张不足月的小脸上,比哭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了。”声音不知从哪出来的,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枕眠云看着这个婴儿,手心全是汗:“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那个总在睡觉的人。”婴儿动了一下,脖子转了很小的角度,发出“咔”一声,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枕眠云。
“你去了好多地方,你让人家城里停电了。还把人家集市弄塌了。现在你来这儿了,是来救人的吗?”她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再是婴儿。
“你想干什么?”枕眠云问。
婴儿抬起那只很小的手,五指张开,慢慢往旁边指。
枕眠云顺着看过去,房间深处,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怀里抱着一只钟,眼睛闭着,如同睡着了。
轮椅后面,站着一个很瘦的人,比老人还瘦,穿一件灰白色长衫,脸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那个人弯着腰,伏在老人耳边说悄悄话。
“那个不是人,那是我爸做出来的,他不肯睡觉,就只好做梦。白天做梦,晚上也做梦,梦见自己醒着,梦见我妈还在炒菜,他做太多了,自己做的梦就长出了嘴。”
枕眠云看着那个灰白色的人影,那人感应到了,慢慢转过脸,没有五官,和第二梦里那些无脸人无异,但嘴角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线在动。
“你是谁?”枕眠云对着那个方向问。
老人没醒。
婴儿替他说了:“他是我爸的悔,住在这层楼里,每天都跟我说话,他和说只要他不醒,这个家就不会散。”
婴儿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越宛如银铃,锐厉如同刀锋挂过玻璃。
“可我想醒。”声音忽然小下去,贴着她耳朵,“你帮帮我好吗?姐姐。”
枕眠云后退一步,后腰撞到桌边,一只铁盒从桌上掉下来,盒盖摔开,纸团撒了一地。
她低头看,全是些很小的纸团,有一个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展开。
【别睡】
她又挨个捡起展开。
【醒醒】
【救救我】
【好可怕】
……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婴儿,婴儿不笑了,她看着枕眠云,眼珠子黑得发亮。
墙上的纸开始抖,整片病历单都在颤动,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从纸后面透出来,很小、很急的求救声:“姐姐,我醒不过来了,你救救我。”
“我不是你姐姐。”枕眠云淡定地说,可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这个“梦”会说话,会叫她的名字,这个梦里的孩子被困在13楼,日复一日地重复一句“钟停了”。
枕眠云刚才在楼下,以为那是执念的壳,现在她突然明白了,这是孩子仅剩的一点意识,从植物人的壳里漏出来,变成了这座公寓的一间婴儿房。
灰白色的人影还在老人耳边说着什么,老人没醒,钟的指针动了一下。
七点零七分。
婴儿忽然大叫,这尖叫声不像人能发出的,整层楼的病历单被掀起,一顿乱飞,风从墙洞里灌进来,冷得像数把刀刃刮在她身上。
枕眠云捂住耳朵。
婴儿在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转头看向老人:“他睡了,他刚才睡了一分钟,他不知道自己睡了!”
枕眠云看过去,老人怀里的钟被什么力量往回拉,它倒退了一格,七点零六,又退,七点零五,一直在退……
“这个钟是他做的,他每醒一次,钟就退一格,他以为时间在倒流。其实只是他自己在重复那天。”她一双陷成小洞的黑眸看向枕眠云,“你要帮他吗?”
枕眠云站在飞舞的纸页里,头发也被风吹得乱飞。
老人慢慢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像穿过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你走吧。”婴儿的声音也远了。“去7楼,把信还给他,我快拖不住我爸了。”
灰白色的人影突然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她。
枕眠云转身就跑,没再回头,病历单仿佛一群白鸟追在她身后,她冲向那个墙洞,钻出去,跌进电梯里。
按钮全亮了,她拍在“7”上,门猛地合上,夹住几张飞进来的纸。
电梯往下坠,她蹲在轿厢里,浑身都在抖,一张纸落在她脚边,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枕眠云蹲在角落,后背抵住铁皮。
那个婴儿的脸还在她眼前,那张嘴,那双眼睛……她不想再看见第二遍。
电梯猛地在7楼卡住了,门“哐”一声弹开,枕眠云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撞在门框上。
疼。
是真的疼。
她撑着地爬起来,走廊黑着,但和刚才不一样,墙在动,很慢,门一扇扇开,又一扇扇关……可是这里并没有风了,但那些门被什么东西推着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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