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响起一阵闷雷,乌云将皎洁的月光遮了个干净。
江南身受重伤不宜挪动,为了照料她,花琳琅一行人暂且留在了县衙。
翌日天刚蒙蒙亮,花琳琅就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出了客房。
“她现在怎么样了?”华永逸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状心急如焚地迎上前。
“大夫包扎过了,多是些皮肉伤。只出血太多,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花琳琅打了个哈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悬着的心落了地,华永逸长舒一口气,“昨夜劳烦你照料了。若有什么缺的,你尽管吩咐我。”
听着他这过于真挚体贴的语气,花琳琅反倒像见鬼了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做什么这样看我!华永逸不自然地轻哼一声,“本少爷又不是那等没教养的纨绔。”
“是是是,你就是天底下最有教养的纨绔。”花琳琅敷衍地应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后院石桌挪去。
后院的石桌上,章淮和钟易正坐在那里用早饭。
桌上摆着几碟下粥的小咸菜,还有一碟干巴巴的胡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花琳琅刚一坐下,目光就便被石桌一角搁着的大食盒吸引了过去,“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你家送来的,”钟易连头都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啃着手中的硬胡饼,“早饭。”
“怎么今日学会了细嚼慢咽?往常可不见你这样文雅。”被抢了话头,章淮似笑非笑地调侃。
钟易假装没听见,有一下没有下地瞄向那食盒。
花琳琅没留意这两人话里的意思,只如变戏法一样,从食盒里端出一道又一道道热气腾腾的早膳。
一大碗黏稠香浓的乳和地黄粥、煎得金黄酥脆的金丝油饼、白胖暄软的鲜肉包子……
钟易啃胡饼的动作越来越慢,甚至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别客气,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花琳琅十分阔绰地一挥手。
“那就却之不恭了。”钟易立刻伸出快起,夹起一块香气四溢的油饼。
酥脆的面皮夹杂着浓郁的油香在口中迸发,滋味比方才那干巴的胡饼强上百倍。
章淮也舀了一碗地黄粥,拂温热细腻的粥水顺喉而下,软糯香甜中透着淡淡的药香,确实比赵厨子的手艺好上太多。
吃饱喝足,章淮回书房处理公文。
花琳琅闲来无事,便拉着蔡二妞在院子里翻花绳。
小丫头机灵得紧,不多时便玩得有模有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无二端着药盘去偏房为江南换药。
刚揭开浸血的绷带,便见床榻上的人睫毛微颤,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眸。
“你醒了?”无二停下手中的动作,“谁把你伤成这样?”
江南神色虚弱,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遭遇说了出来。
无二难以置信,“那拐子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她曾与江南对过几招,深知她功力深不可测,寻常的人贩子根本不可能把她伤得如此之重。
一旁的华永逸满面愧色:“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和你提含山县有拐子,你也不至于受伤。”
江南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自责。若无你提供线索,我也寻不到那伙人的踪迹。”
恰在此时,处理完公文的章淮推门而入,正巧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他脑中的弦一紧,转过头便向华永逸扫去一记眼刀。
华永逸打了个寒颤,“我用项上人头担保!她也是为了追查人口失踪案才来的,除了她,我可半个字都没对外人泄露过!”
章淮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含山县人口失踪一案非同小可,他仅在密信中向陛下禀报过。
想必是陛下与威远侯商议此事时,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偷听了去。
这小子竟敢将这等机密当成讨好姑娘的筹码,真是糊涂透顶!
章淮:“此事暂且给你记下。”
华永逸缩了缩脖子,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章淮:“江娘子,你既与那伙贼人交过手,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南:“昨日围攻我的人出招狠辣,招招直击要害,并非寻常草寇拐子……倒像是……”
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缓了口气,才喃喃道:“倒像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
章淮眼神一暗:“江娘子何以能一眼认出死士的招式?”
死士杀招刁钻,寻常江湖客即便遇上,也未必能辨认。
她一介江湖女子,怎会对死士的招式了如指掌?
江南神色一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些招式莫名熟悉。
她试图回想,可脑海中一片混沌,零碎的画面转瞬即逝,根本抓之不住。
她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自然能看出些许端倪。”
章淮见状不再追问:“你伤势未愈,安心静养罢。”
他刚带上房门,钟易就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章淮:“可曾诊出异样?””
钟易点了点头:“她失了记忆。”
章淮微微蹙眉,“失忆?可她一直惦记着找妹妹,怎么看都不像是失忆的人。”
“并非全忘,而是遗失了一段过往。”钟易摇了摇头。
任务完成,他摸了摸依旧饱胀的胃部,今日早膳实在太过可口,一时没忍住吃得撑了。
抛下陷入沉思的章淮,他轻巧地翻过衙门围墙,溜去街上散步消食去了。
花琳琅在院里陪蔡二妞玩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熬夜的困意,回房补了个回笼觉。
怎料还没睡踏实,便被急匆匆赶回的穿杨唤醒:“花娘子,出人命了!”
方才,章淮带人前往江南所说的地方转了一圈。
现场虽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可那伙贼人离开的踪迹却被刻意掩盖了。
众人一无所获,正启程返回,半道上却被一名惊魂未定的乡民拦住了去路。
那乡民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官、官爷!前面大树底下死人了!”
待花琳琅赶到现场时,华永逸刚吐完,面色难看地倚在不远处的树旁。
却见她毫无惧色,不仅三两步走到尸首旁蹲下,还神态自若地检查起来,他不禁有些佩服了。
花琳琅绕着尸身细细打量了一圈。
死者衣衫破碎,一件玄色夜行衣七零八落挂在身上,沾满了泥水与血迹。
旁侧躺着一把断裂的长剑,剑身焦黑甚至融化了大半。
她仔细端详着死者皮肤上如树枝般蔓延的红色纹路,“尸体上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这些枝状纹路是雷击纹与皮肤烧灼伤。他是被雷劈死的。”
华永逸背对着尸体,挪到了章淮身旁,颤声问:“好端端的,他怎会被雷劈?”
“你且瞧他站在何处?电闪雷鸣的天气,站在大树底下,还握着一把长剑,相当于主动引雷,雷不劈他劈谁?”花琳琅瞧了瞧自己鞋沾上的泥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刮着泥巴,一边用力地把泥巴刮下来,一边回答。
“此人定是丧尽天良、作恶多端,这才遭了天谴,落得个天打雷劈的下场!”一道略显耳熟且故作高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眉心点着朱砂红痣的胖道士,背着草药篓子溜达了过来。
魏方圆走到花琳琅身边,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这位善信,贫道观你眉宇间隐有煞气萦绕,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可要买一张贫道亲笔所画的护身符?保你驱邪避祸,化险为夷。”
此话一出,无二立马面露不悦:“臭道士,赶紧走开!休得胡言乱语!”
魏方圆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啊……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看造化。”
说罢,便一步三回头地向远方走去。
一回头。
二回头!
三回头?!
他走出老远,耳朵竖得老高,却迟迟未等来身后人的挽留,不由得生出几分脾气,噔噔噔地加快脚步,转眼就没了踪影。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花琳琅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道士怎么跟游戏里的NPC似的,随时随地随机刷在路上。”
“你说什么?”章淮没有听清她的话,蹙眉问道。
花琳琅打哈哈道:“没什么,我说这道士奇奇怪怪的。”
尸体被运回了衙门。
死者身着夜行衣,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必须仔细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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