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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圣血

小说:

双生骸骨

作者:

零点飞行

分类:

衍生同人

飞机起飞之后,柏之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把安全带解了又系上,舷窗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光从云层下漏上来,像被钉在地上的星子。

他干脆拿起手机看新闻。

他点进去那个自己几个月没打开过的社媒账号——那是伊卡洛斯公关部统一管理的账号,每次比赛前后都有更新动态,甚至平时还会不定期更新柏之川的日常图片。有些照片他自己都没见过:他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啃三明治,他背着包走进大巴,他站在雨里抬头看天。公关部还配了文案,写“在雨中仰望,眼里有风暴”。

实际上柏之川只是发呆而已。

他看着自己名字下面的那个数字,反应了好一会儿M代表什么。

37.1M粉丝,999+提醒,999+私信。

他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那串数字的位数。三十七点一M——那意味着三千七百万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人口都没有三千万。

他点开私信信箱,一键清理未读,那个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剩下的列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水流。他随机点开几个消息框,要么是表达对他无限喜爱的,要么是极度憎恨的。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直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看清那些字——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雨果。

他停住了。屏幕上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几个月前。他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点开消息框。

兄弟!真为你高兴,伊卡洛斯可是大豪门啊!可惜你以后就跟我不在一个国家了,你妈妈也过去了吗?

恭喜首次胜利!

这两条之间隔了一个月。再往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当时住的那间病房的窗户,窗外是一排梧桐,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枯枝戳在灰白的天上。照片底下没有文字。

总共只有十条消息,估计是自己没回复,雨果也懒得再发了。

柏之川实际上不是不想联系雨果,而且一直在自责自己没能早点救下他,或许还能保住他的腿。他曾无数次回想那一天:如果他不让雨果在洞口等,如果他把雨果一起带进洞,如果他早一分钟冲出洞口——那三个“如果”像三条平行的路,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从他眼前铺开,通向他无法抵达的地方。

但他心里还有一层恐惧。

那就是他无法说清楚那天究竟是怎么救下的雨果。档案上写的是“轻伤者自行脱困后与救援人员会合”,这是卡尔给他改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说法。而他自己脑子里,那些画面都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他记得一些东西——很热、很大、很低沉的呼吸声——但他不敢确定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在濒死之际给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自己好像是个冒牌货。

他救了一个人,却不知道是怎么救的。他打赢了十四场比赛,却连自己的力量上限在哪都不知道。他被三千七百万人喜爱、也被三千七百万人憎恨,而他坐在这架飞机上,正要去看一个他救不了的母亲。

柏之川思考了一下,然后唤出键盘回复道:

感谢!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最近怎样?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屏幕扣在腿上,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此时空乘出现,服务他这个唯一的贵宾。那是个短发的中年男人,走路很轻。他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香槟,还有一小碟坚果。

柏之川谢绝了香槟。他说他十六岁。

空乘愣了一下,说了声抱歉,然后换来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水,竟然装在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水源地的地名。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水很软,一点味道都没有。

不一会儿,雨果的消息框又跳到了第一个。

“老天!你竟然真的会回复!我以为你成名了就忘了兄弟我呢!”

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那个语气。柏之川笑了。他打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没有,我只是换了手机号,以前的联系方式都没了,社媒是俱乐部在管,我一直专注比赛和训练。”

“你这算道歉吗?我不接受,除非你请我吃饭。不过我现在吃不了太多,医生说我的胃也萎缩了一点。”

“好,等我回国。”

“你的比赛我每一场都看,真的。第14轮那场我看了三遍,你那个凌空,那是人能做的动作吗?”

“再上一轮呢?”

“那是怪物做的动作。”

柏之川看着这行字,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到空乘转过头来看他,看到他又摇了摇头说没事,才转了回去。

二人又聊了很多。雨果说他现在在报社实习,写夹缝里的小文章,还说他姐姐给他买了一辆新的轮椅,轮子是碳纤维的,推起来比以前的轻。

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红铁岸。飞机降落在一条只有两排灯的小跑道上,跑道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和一条结了霜的公路。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冷空气灌进来,柏之川打了个寒颤——这里的冷和罗塞纳的冷不一样,是一种湿冷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里的冷。

柏之川下了飞机,立马火急火燎地就赶到圣玛利亚医院。医院在城西的一片老楼群里,入口处有一排绿色的塑料长椅,坐满了裹着厚衣服的人。他推开玻璃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此时姨妈正焦急地站在ICU外面。她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外套还是那件旧的深蓝色,袖口起了毛球。看到他,她先是张了张嘴,然后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具体情况到了明天主治医师来了才知道。”她松开他,抬手替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你先坐一下,吃点东西。”

柏之川在医院走廊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夜。走廊的长椅是硬塑料的,中间隔着一道扶手,他只能侧着身子勉强躺下。半夜里有两次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有一次是急诊室里有人在哭,哭声撞在走廊的墙上反弹回来,越来越远。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洁工的到来才让他醒了过来。拖把在地面上拖着,水痕一格一格地铺过来,他慌忙把脚收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白色的冬日的天。

主治医师已经来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胸牌上的名字被磨得只剩了两个字母清楚。柏之川来到医生办公室。办公室很小,靠墙是一排积了灰的资料架,桌上一盏台灯,光打在墙上。医生将一张片子挂在一旁,打开灯箱,那张片子上是一片灰白,只有中间一团模糊的暗影。

“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感染。虽然半年前进行过一次治疗,但是阿尔法-红病毒几乎无法治愈,杀死一片,又会有新的。”医生用笔尖在片子上点了点,从那团暗影的边缘慢慢划出去,“之前你的母亲进行过一次全身血液的清洁,维持了近半年时间。这次发生在肺部,因为这里富含新鲜血液。”

“我们给出的方案是换肺,只不过……”

他停住了。笔尖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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