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好杰西卡之后，柏之川回到了部队军区，但不是回去报道回岗位。他的步伐比以往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脚踝。他的身影穿过军区的大门口，哨兵认出了他，点了点头，没有盘问。
萨尔茨海姆防区指挥部还是那么地繁忙，走廊里不断有身着制服的军官快步走过，抱着文件夹的书记员小跑着穿梭在办公室之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只是处在某个角落办公室的卡尔，最近很清闲。他的办公桌上只有一杯茶和几份翻旧了的报纸，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连叶子都耷拉着黄色的边。
卡尔已经接近了退休的年龄，再干五年，就可光荣退休。他头发花白，脸上有了不少皱纹，但精神还算矍铄。因此他被调到了一个闲职的位置，也就是负责新兵的招募等事宜。这活儿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新兵招募集中在春秋两季，平时就是在各个哨所之间跑一跑，和一些毛头小子聊聊天，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
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当然记得，叫柏之川，前几天可以算是部队里的“明星人物”。他一个人带着一名伤员从碧水蜘蛛的老巢回来，几乎没有受伤，但就是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卡尔听到这个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碧水蜘蛛的巢穴有多凶险，他在部队待了几十年当然知道，就算是精锐小队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一个刚入伍一年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做得到？但他查看了伤员的伤情报告和柏之川的体检记录，确实没有严重的伤势。
他经常在各个哨所间巡检，对于这些毛头小子，他都非常熟悉。谁性格沉稳，谁善于观察，谁枕头底下藏着艳书……卡尔都一清二楚。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些人入伍是想混口饭吃，有些人是被家里的生计逼得走投无路，还有一些人，像是柏之川这样的，是为了给母亲挣医药费来的。他曾看过柏之川的入伍登记表，在那个“入伍动机”一栏里，柏之川写得很简单——钱。
对于这次发生在36哨所到48哨所的惨案，他非常痛心。那些毛头小子，比他儿子的年纪都小。卡尔曾经在那些哨所巡检时和他们聊过天，有时候他们向他抱怨伙食太差，有时候兴奋地向他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技能。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大多数连恋爱都没谈过，就穿着制服走进了这片荒芜的红雾之中。
然而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各种原因，卡尔这种老油条当然知道，只是他始终惋惜。议员要来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任何负面新闻影响特区的设立。那些牺牲的年轻士兵，被定义为“巡逻途中遭遇意外”。上百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档案室里一份被盖上“机密”印章的文件。那些失去了儿子的父母，连自己孩子究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管是和平年代，还是战争年代，到前线送死的永远是十多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处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本应在校园学习，或者追求一位姑娘，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然而……然而……
然而那些年轻人躺在了洞穴里，被蜘蛛啃食殆尽，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卡尔只能叹息。
柏之川站在他面前，表情看上去很淡漠。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像是一潭静止的水。他的脸颊瘦削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眉眼间的少年气被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取代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长期吹拂却不肯弯腰的树。
卡尔看着眼前他递过来的申请表，很是犯难。那页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简洁——退役申请。柏之川的服役年限最低是三年，而他刚到一年，现在申请退役，都是按逃兵处理，不会有任何补贴金。如果按逃兵处理，他不仅拿不到一分钱，档案上还会留下一辈子的污点。
“你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卡尔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十年军旅生涯沉淀下来的沉稳。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签字。
“想好了。”柏之川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卡尔叹了口气，“能告诉我原因吗？孩子，难道是前阵子的事？部队已经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你好好回家休息休息，想清楚再来。”他试图从柏之川的眼中找到一丝动摇，但他没有看到。
“我已经想清楚了。”柏之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看了资料，你当初是破格选拔出来的，因为龙文能力测出来已经达到A级以上，只不过具体种类还没确定，按理说你这样的人才，到了二十岁以后，晋升的空间很大。”卡尔顿了顿，“每一年的晋升机会我都会优先考虑你的，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留在部队的路对你来说并不差。”
“卡尔，别骗我了，我寄给你的遴选申请，交上去不是进垃圾箱吗？”
柏之川一句话就点明了遴选的事，这下把卡尔噎住了。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总会行的。”卡尔的语气有些虚弱了。
“我看了，报录比超过了两万比一，你觉得我这种E级公民会被考虑吗？”柏之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空气中，没有任何退让。两万比一——那是一个穷人的孩子用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比例。
沉默。
沉默。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卡尔放下表格，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带着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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