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转头一看,周纬已经原地坐下了。
外围的监察员们已经开始在季凌云的指挥下忙而不乱地开展善后工作,楼上楼下都乌泱泱的嘈杂得很,医疗车从小区外开了进来,冯坤嚎啕大哭的父母被带了下去,季凌云他们正从对面住宅楼上赶过来。
然而天台上面暂时还是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默赶紧往周纬身边跑,然而跑到离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又停住了脚步。
非常罕见的,他脸上现出了一丝犹豫和踌躇。
他担心着周纬的情况,有心想上前查看,心里却又突然起了不安,像个做了错事被罚去通知家长的孩子似的,他的脚在地上磨蹭了三次,到底没敢迈出去。
就在此时,他听见盘腿席地而坐的周纬开口了:“过来。”
这一声跟金口玉言似的,李默像个得了主人敕令的小厮,连忙肃然立正,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他也在周纬面前盘腿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身前,双眼亮晶晶的:“周队……”
周纬睁开了眼睛。
李默倏然住了嘴。
周纬脸上全无表情,望向李默的眼睛中是一片全然的冷漠,所有的光像是都被那对瞳子吸了回去,那双总是雀跃着细碎微光的眼睛此刻像是两颗毫无生气的燧石。
李默从来没有被周纬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刹那间一阵绝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一把捧起周纬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周队!”
周纬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注视着李默胸前那道深深的伤口。
说实话这伤其实并不重。异监局的人都知道,要对妖类造成有效杀伤,必须使用附带灵力属性的武器,而冯坤的那把刀虽然尖利,但毕竟是凡铁,刺入体内也就是留下一个大洞,除了血流得多了点儿,其实并没有给李默造成什么持久性的创伤。甚至在李默拔刀的那一瞬间,强劲的肌体就开始收缩止血,A级妖类的自愈能力真不是开玩笑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伤口虽然还没有愈合,但血已经止住了。
想要一个妖类的命,只拿这么一把凡人的钢刀来是不可能的,冯坤也不是傻子——所以这把刀其实是为周纬准备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李默对季凌云说的那句话其实并没有错——想要让人质和监察员最大限度地得以保全,他是唯一的人选。否则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类监察员上来,不管是周纬还是季凌云,这么两刀捅下去,今天这个天台上都得留下不止一具尸体。
甚至李默应对冯坤的策略也不能说有问题,他捅了自己两刀,换了两个人质的性命,也换来了冯坤的瞻前顾后、投鼠忌器。任何人在手中只剩下一张筹码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什么时候才是出牌的最好时机,如果没有李默这两刀打底,周纬也没那么容易就把冯坤逼到绝路,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所以从一个监察员的角度来说,李默这次的任务甚至完成得堪称漂亮。
可是……
周纬微微垂下眼睫,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李默为了他而受伤了。
第一次在岚山上,他亲手伤了李默,打了他一道霆华之印;第二次李默又是为了他以身相替,血流成河。
第一次的时候他自责歉疚心如刀绞,第二次的时候,他的心头一片冷漠。
其实是因为他肉体凡胎,自不量力,才让李默不得不以身犯险,一次次地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他留下的窟窿。
周纬,你要记住。
他在心里冰冷地对自己说,你要记住,李默和你在一起,就只会得到这种下场;你区区人类,会给他带来的只有厄运。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不应该强行发生交集的。
这一点,阿洺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教给他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此时,李默突然开口道:“……这是怎么弄的?”
只见他捧着周纬的那只右手,双手却虚虚的全然不敢用力,像是捧着件薄如蝉翼的骨瓷。那只手垂落在他的手掌里,其他部位都无比正常,唯有食中二指蜷着,颜色青紫肿胀,甚至都已经隐隐有些发黑了,连指甲里面都能看出一丝丝血迹。
可刚刚周纬动用灵力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
李默蓦然浑身一僵——不,不对。
刚刚周纬施展符文咒印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抬着右手。他施法虽然不受影响,但是往常只是在手背上薄薄浮现出来的周山之印,这次散发出的光芒居然笼罩了整只手掌,然而周纬的灵力强度却不见有所提升——所以他是故意的!
那莫名强盛起来的灵力强光,就是为了遮掩他手上的伤!
所以这伤不是他刚刚战斗时造成的……那是什么时候?
李默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他看到了周纬手腕上那串古朴的黑色串珠。
——灵晔鞭。
“这,这是……”李默嘴唇颤抖,连声音都不自主地哆嗦起来,几乎不成句子:“这是……”
周纬面无表情:“勒断的。”
当时李默要打晕他,他虽然已经有所察觉,但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仓促之下他只能给始终盘踞在自己手腕上的灵晔鞭下达了一个指示——唤醒我。
神器有灵,李默一走就缓缓地爬到了周纬的手掌上,尽忠职守地唤回了昏迷中的主人——绞断了他的两根手指。
他是硬生生疼醒的……
十指连心啊……
李默把周纬的那只手捧在掌心,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胛高高耸立,眼眶针扎般的刺痛,他几乎落下泪来。
一时之间他恨不得剖开胸口把那只手藏进去,像藏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再不让它受一丁点伤,一时又恨不得直接砸烂自己的整只手掌,把这痛苦替周纬受了。
他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万箭穿心”的滋味,这滋味太痛,痛得他胸前的伤口都险些再次崩裂,涌出血来。
周纬就坐在原地,任由李默捧着自己的手死去活来,像一尊冰冷的玉雕般,他的神情一片漠然。
半晌,他才开口道:“李默,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默泪眼朦胧地抬头。
“如果我不来,”周纬清晰而平静地道:“你准备怎么办?真的挖出自己的妖核交给冯坤,换人质的一条命吗?”
李默喉头噎滞,一时间说不上话来。然而周纬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默然片刻,问道:“疼吗?”
按说此时他的手指还断着,最疼的人应该是他自己,可他却拿这话来问李默。
李默混乱而癫狂地狠狠点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坠落。
疼啊……怎么不疼,疼得他要死了。自降世以来这个妖类从未感受过如此痛彻心扉的滋味,疼得他神智颠倒,识海错乱,疼得他死去活来,不知今夕何夕。
“疼就好,”周纬道:“记住这个感觉。”
李默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眼来。
“我要你永远记住,”周纬深深地凝视着他,那双澄澈平静的黑眸对上一双朦胧痛苦的泪眼,像是一把凿子直接钉进了李默的心里:“这就是有重要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时,会有的感觉。”
痛心彻骨,生不如死。
李默身形一顿,混沌的神识突然微微震颤起来,他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朦胧中天开一线,他因为周纬这一句话而突生预感,隐隐窥探到了未来的一丝蛛丝马迹——
然而这朦胧中的一线天机终究不可追觅,乍然一闪之后,便又渺远地弃他们而去了。
徒留天台上的两个人执手相对,静默无言。
长风掠过他们身边,并不停留,呼啸千里,奔向浩渺无穷的天际。
*
等灵力血清案的种种后续了结,又过了一个星期。
季凌云的调查组为此又在珑湖逗留了一周之久。明苑小区一战之后,周纬负伤,案件的后续推进工作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了季凌云,他跟何昭华一起搜罗整理了整起案件的经过,拿出了一份极详尽的案件报告,因为报告是申彦雪执笔的,其质量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已经被赵昌誉奉为圭臬,下令打印出来每个科室留存一份,决定未来五年内的案件报告都照着这份的标准来。
报告当中详细梳理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其因果追根溯源,竟能追踪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玉一在珑湖市犯下了多起连环杀人案,在杀死了最后两名受害者陈洺和陈筱曼之后,被珑湖市异监局抓获,认罪伏法。
然而,本应当在当年被处决的玉一,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弄了出来。至今仍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用了什么方法把玉一从异监局总部大牢里捞出来的,也不知道他这种情况是仅此一例,还是已经存在多年蔚,成为了总部之中的一条“潜规则”。
被带出总部大牢之后,玉一并未重获自由,而是加入了某个组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