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专门来谢你的。”季凌云道。
他的神态认真、正直而恳切:“今天赵明森一家四口已经走完记忆清洗程序了,除了那位父亲刘怀远受伤较重,其余三人都不会留下什么身体或者精神方面的永久性创伤。市局安排了专人照顾刘先生,恢复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但不是不可治愈的。”
周纬点了点头。遇到这种事,对谁来说都是飞来横祸,能保住一命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得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八个字。
“赵先生他们在清除记忆之前,曾经提出要见你和李默一面,但你有伤在身,李默又忙着照顾你,所以他们就让我帮忙转达他们一家四口的谢意。”季凌云道:“……是跪着说的。”
周纬:“……”
“你大可不必啊!”周纬猛地缩着身子往病床边一躲,生怕季凌云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那模样仿佛季凌云不是要向他下跪而是要让他失身:“得了得了,谢意传达到了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没有了的话能赶紧退散不?”
“有。”季凌云道:“我自己也要向周队致谢,还有致歉。”
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道个谢也能道得千回百转:“这次灵力血清案牵连甚广、干系甚大,全靠周队和珑湖市局的一干同仁浴血奋战,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降低影响,我代表总局和我个人对周队和珑湖市局深表感谢。在之前查案过程中,我对周队多有怀疑和冒犯,事实证明是我错了,还请周队见谅。”
他顿了顿,低眉垂目道:“多谢你们了。”
这段话前半段说得活像电视上的新闻发言人,最后一句却说得颇为沉重,虽是谢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周纬终于收敛了不耐烦的神情,表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他道:“季组长此次回总部之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跟进调查。”季凌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案子还有诸多疑点,但既然我已经接手,就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之理。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为止。”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周纬把这八个字在唇间咂摸过几遍,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严瑾。
低头思索了片刻,周纬抬起头来:“这是调查组组长季凌云的打算,我是问你的打算。”
这话说的有点晦涩拗口,季凌云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灵器黑货案、玉一越狱案、灵力血清案……”周纬语气轻缓地道:“不过月余时间,珑湖市已经接连发生三起大案,而且桩桩件件直指雍京总部。季组长,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有个名叫夭冥的妖类贯穿其中么?”季凌云皱眉:“专案组这次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缉拿这个夭冥。”
然而周纬摇了摇头。
“一个妖类,而且是个A级通缉犯,他哪来的那么大能量,探知那么多底细,甚至把手都伸到了异监局总部?”周纬道:“全天下那么多做着飞天梦的中二少年,他怎么就好巧不巧,把灵力血清送到了一个身边有着妖犯钦原的冯坤手里?”
季凌云愕然道:“你是说……”
“一桩灵器黑货案暴露了《监察法》的漏洞,一桩玉一越狱案引出了总部的内部管理问题,更别说还有个影响不知几何的灵力血清案。”周纬的目光深邃,意有所指道:“季组长不觉得,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异监局吗?”
季凌云:“……”
“我只是想提醒季组长,想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没有那么容易,不管是过程中缩需要付出的代价,还是查清真相之后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季组长都要考虑清楚。”周纬盯着季凌云的表情,意味深长道:“……三思而后行啊。”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但听在聪明人耳中,已经足够清楚明白了。
如今接连发生多起大案,许多都与异监局总部有关,尤其是关涉执行局。在特委会修订《监察法》前夕,总部发生这么多的风波,背后就算真的不是总部某一方势力在推波助澜,也很难排除有人会见势起意、顺水推舟。
而季凌云的身份此时可谓既敏感又特殊。明面上看他是总部执行局行动二处的副处长,是执行局的人,然而却又出身于季林联姻的两大世家,身上牵涉着管理局两大巨头。这身份在平时可能是护身符,到了现在却变得有些尴尬,因为管理局和执行局两方不管哪一方出现问题,季凌云都必受牵连。
另外季凌云自己的个人选择也很微妙。
他口口声声称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谁知道继续追查下去会出现个什么结果?谁能保证追查出来的那个真相,就一定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呢?
说直白点,如果查到最后,发现就是执行局中有一大批高层,里通外贼,通过偷放妖犯的方式来牟利怎么办?
而如果结果恰恰相反,是管理局的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栽赃嫁祸、党同伐异,只是为了在特委会召开前夕打击执行局势力,扩大自身优势怎么办?
如果真的一查到底,查出来的结果会对谁有利?
此刻的他或许是真心想要求一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但是所谓真相,真的是他能够承受的吗?
所以周纬才要他“三思而后行”。
而他自己,也在等季凌云“三思”之后的答案。
周纬心里一片清明。他想要帮助李默查清严瑾之死的真相,单靠他自己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严瑾死亡的根源很有可能就在异监局总部,而那股势力既然庞大到能够吞下一个堂堂大监察官,那么必定也不会把他跟李默放在眼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贸然追查,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以卵击石,重蹈严瑾的覆辙。
他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帮助李默把这件事查下去,但前提是不能让李默和他自己也折在里面。
所以他需要帮手,或者说,需要盟友。
这个盟友最好身在总部,有一定的权力地位,耳聪目明机敏灵活,能够在多方势力之间游走打探而不会引起注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季凌云是个不错的人选,他虽然有些过于耿直,机敏不足,但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得力的助手。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盟友必须值得他跟李默托付信任。
可季凌云能够做到吗?
他的处境如此敏感特殊,人情世故,伦理纲常,无一不是牵绊,他又会作何取舍呢?
周纬在等着他的答案。
良久之后,季凌云缓缓抬起了头。
“我明白周队的意思了。”他道:“但我不能苟同。”
周纬倏然一愣。
只见季凌云身姿笔挺,平肃端直地看向周纬,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澈沉凝:“我既然身为调查组组长,调查组的职责就是我的职责。既然如此,又分什么调查组的打算、我的打算呢?”
周纬:“……”
半晌,他的嘴角缓缓翘起,终于露出了自季凌云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既然如此,”他朝季凌云伸出右手:“那我就祝季组长此次征程平安顺利,凯旋而归了。”
“谢谢周队。”季凌云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那张历来平板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个微笑,同样伸手……握住了周纬的两根手指。
*
“季组长来过了?”李默一边在病床边忙来忙去,一边抽空问道。
“已经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他还转达了人质那一家四口的感谢,人家全家跪下来叩谢你的救命大恩。”周纬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李默房间里四处搜寻翻找,脸上是一片平静和超脱。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默从鞋柜里、床底下、枕套中、窗帘盒上和壁挂电视与墙壁的夹缝里搜出了啤酒、酸笋、酒鬼花生、柠檬凤爪和麻辣钉螺等“赃物”,然后好整以暇地走过来,从床头的不锈钢餐盒里取出周纬藏好的手机,试了试温度:“嗯,玩了大概十二分钟。”
“是的。”周纬平静地答道:“请季凌云去死,要不是他,我还能多玩五分钟。”
这次周纬受伤,反应最大的不是异监局的同事们,不是周纬本人,而是李默。
他不知怎么回事,对这次周纬的伤势反应格外剧烈,回到市局的第一天就直接冲进了赵昌誉办公室,表示要给周纬请一个月的长假,在家安心休养,然后被赵昌誉轰了出来——左臂骨裂和手指骨折算他妈什么大病,如果这点伤都要休养一个月,那周纬这个监察队长就可以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李默不死心,又在医研中心申请了一个长期床位,要求周纬就算来市局,也必须在病房里待着,由他全程陪护。他在周纬的病床旁边安了一张折叠椅,平时就在那里休息,确保自己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周纬,周纬也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与此同时,他全方位接管了周纬的生活,每天只要醒着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围着周纬转来转去,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张狗皮膏药黏在他身上。
一开始周纬对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很受用的,毕竟有这么大个美人赏心悦目地围着自己打转,眼福都差不多快把他喂饱了——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周纬就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李默的照顾真的太“周到”了。
他仿佛是铁了心要把周纬这辈子前三十年身体落下的亏空和受过的伤损,在这一个月之内全补回来。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份周纬去年的体检报告,专门去咨询了一下医研中心的大夫,标出了所有不合格的指标,密密麻麻地列了一长串针对性的恢复计划。比如周纬长期饮食不规律,有轻微胃溃疡,他就严格监督周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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