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槐院。
柳苡湄搬来的第一夜，竟睡得前所未有的沉酣。
这是她嫁入齐府三年以来，头一回寻得全然松弛的安歇。长久紧绷的心神骤然卸去重压，缠绕周身的桎梏尽数消散，再不必时时警醒、步步设防。
提前备好的棉褥晒足整日秋阳，被褥间萦绕着干燥浅淡的草木清香，裹在身上暖意绵长。
窗外秋虫低吟浅唱，檐间晨露顺着木棂断续垂落，细碎叮咚的声响落在耳畔，却分毫未曾惊扰榻上熟睡之人。
直至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柔和鱼肚白，朝阳缓缓攀升，温润金辉透过糊纸窗纱，漫入清幽内室。
织烟放轻脚步行至床榻旁，指尖小心翼翼撩开素纱帐幔一角，声线压得极低，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夫人，快些起身，院外有客登门等候多时了。”
“是何人？”柳苡湄睡意未消，语声朦胧绵软，眼底尚蒙着一层浅淡惺忪，脑中还萦着零碎飘忽的梦境，一时未能回过神。
这小院是她暗中托人置办，选址隐秘，知晓此处的寥寥无几。
便是柳府至亲，她也未曾吐露过半分地址，怎会有人一大清早就寻至门前？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沿的薄外衫拢在肩头，赤足踏上软缎绣鞋，缓步走到妆台之前。
指尖刚触到搁置多日的桃木梳，正要梳理散落肩头的乌发，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此前秦辞曾提及要寻良医为她调理常年亏耗的身子，彼时她一时心防松动，便将这座私院的方位悄悄告知了他。
心念至此，柳苡湄心头猛地一震，残存睡意瞬间消散殆尽，胸腔翻涌一阵无措慌乱，指尖控制不住微微轻颤。
她当即侧首吩咐身侧丫鬟，语声稳下几分：“织烟，取那件月白暗纹半臂来，再备一盆温热净水。”
织烟迅速拧好温热棉帕递至她掌心，钿珠捧着菱花铜镜立在妆台一侧。
柳苡湄静坐镜前，慢条斯理梳理纷乱鬓丝，将长发一丝不苟挽成温婉柔和的堕马髻，取黛膏轻描眉峰，薄施一层浅淡唇脂。
一身装束规整端庄，与昨夜在齐府负伤狼狈、当庭争执的模样判若两人。
往日困于齐府内宅纷扰，日日周旋于琐碎家事与夫君凉薄算计之间，她无心修饰容颜，常年素面松散。
今日这般郑重打理，织烟与钿珠立在一旁，心中已然窥透几分内情。
可转念一想，秦辞身居高位、朝野瞩目，手握朝堂权重，反观齐府如今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钿珠下意识攥紧盛放胭脂的描金锦盒，心底沉沉浮起一层隐忧。
二人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隐晦情意，但凡流露半分、传入旁人耳中肆意散播，便是足以倾覆柳、齐两家的滔天大祸。往后一言一行，皆要比身在齐府之时更加谨守分寸，万万不可留下半分破绽。
院外老槐之下，秦辞静立其间。
秋日晨光穿过层层槐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一身藏青暗云锦袍之上，腰间羊脂玉带折射出温润柔光。
他目光淡淡扫过墙角初绽的几簇野菊，又落向廊下悬挂晾晒的素蓝布裙，已是第十一次侧首，向身侧侍立的墨山递去一道问询目光。
墨山面色素来肃穆，见状再度沉稳颔首，指尖不着痕迹往西侧院墙偏了偏。
秦辞喉间漫出一声低浅轻笑，笑意顺着眼角缓缓漾开，周身经年不散的冷肃之气，也随之消融大半。
他犹记昨日墨山回禀，城南分隔小院的新主顾是柳苡湄时，一度疑心自己听岔了消息。
“秦大人。”
清浅女声自他身后传来，裹挟着刚睡醒的微哑。
秦辞旋身回头，唇角笑意尚且未曾敛尽，直直撞入她一双清澈眼眸。
柳苡湄心头微顿。
这人往日立于朝堂，一身凛冽威仪，周身覆着化不开的寒霜，此刻眉间所有冷意尽数褪去。
晨光顺着他利落的鼻梁轮廓缓缓流淌，落在微扬的唇角，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浅光，连整座院落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和几分。
阶前老桂随风簌簌抖落细碎金粟，清甜花香漫溢开来，内里竟掺了几分他眼底化开的温柔。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了拢面上覆着的素纱面纱，既掩去眼底未褪的倦怠，也遮住手背上层层缠绕、隐隐渗出血迹的纱布。
秦辞视线在轻薄面纱上稍作停留，只侧身退让半步，语声平和：“大夫已正在堂屋等候。”
堂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者端坐案前，正持墨锭细细研磨。
见柳苡湄走入，他当即放下手中器物，抬手示意她近前伸腕诊脉。
三根医指轻搭她腕间片刻，老大夫抬眼留意到她手背层层纱布，捻着花白长须沉吟开口：“夫人脉息虚浮不畅，肝气长久郁结，应是常年接触寒凉药石所致。那些用以避孕的汤药、熏香万万不可再用，长此以往，会彻底损伤女子根本。老朽开两剂固本调理的方子，先行滋养气血；手上外伤也需每日按时换药，切莫沾水操劳。”
柳苡湄指尖悄然收紧，刻意避开秦辞投来的视线，垂眸不语。
送走医者，堂内只剩二人相对。
秦辞方才转头望向她，声线沉下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手上的伤，究竟是谁所为？”
柳苡湄垂眸看向自己缠得厚重的纱布，边缘还浸着淡暗红痕，轻轻摇头：“些许小伤，不值一提。”
秦辞目光转而落向一侧侍立的织烟、钿珠。
他神色并未动怒，可那视线自带无形威压，两名丫鬟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钿珠终究扛不住这份沉敛气场，上前微微屈膝，低声如实回禀：“回秦大人，是齐老夫人。昨夜她逼迫夫人返回柳府，出面为姑爷奔走求情，夫人执意不肯，老夫人便动了手。”
秦辞眉峰骤然紧蹙，眼底一瞬掠过锐利冷光，周身温度倏然下沉。
“不过我也未曾吃亏。”柳苡湄忽而抬眼，轻轻扬了扬裹满纱布的手，语调掺着一丝浅淡快意，“她持茶盏朝我掷来，我顺势推了她一把。想来此刻她腰脊还酸痛难支，起身都不便。”
秦辞心口翻涌的郁气被她这番模样冲淡大半，忍俊不禁，指尖轻叩楠木案面：“这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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