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砚中未化开的浓墨,遮蔽了漫天星月,整条长街沉寂无声。
归途两旁官宦府第的檐下灯笼,被萧瑟秋风卷得左右狂晃,烛火在灯罩内飘摇不定,火光忽明忽暗,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融进无边黑夜之中。
柳苡湄踏着满地萧瑟夜风踏入齐府垂花门,脚下青石板浸着入夜的寒气,冰凉透过鞋底直往上窜。
管家媳妇早已候在门内阶下,双手局促交握在身前,面色惨白惶急。
见她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不敢张扬,语气满是焦灼:“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从半个时辰前便守在正厅,一直等着您,此刻脸色铁青,怒气极盛。”
柳苡湄心口猛地一沉,无需多言,她已然心知肚明。
老夫人此番发难,定然是听闻了齐允衡接待北狄使者频频失仪、犯下邦交过失,即将被朝堂追责一事。
方才临水长廊之下,苏临洲一番温和劝慰,好不容易在她心底留下的一星半点暖意,此刻被齐府扑面而来的压抑寒气,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彻骨寒凉。
她沉默颔首,没有多说一字,缓步走向正厅。
正厅雕花木门虚掩,缝隙之中透出昏黄烛火,伴随着龙头紫檀拐杖反复敲击青砖地面的笃笃闷响,节奏沉重,一下下砸在人心头,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满室皆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柳苡湄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烛火迎面扑来,热浪裹挟着老夫人满身戾气扑面而来。
齐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紫檀太师椅上,身姿紧绷,满头银白发丝一丝不苟挽成圆髻,赤金抹额牢牢束住发髻,抹额正中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毫无暖意。
不等柳苡湄屈膝行礼,老夫人手中拐杖狠狠重重顿在地面,厚重的紫檀木椅随之发出不堪重压的沉闷呻吟。
她牙关紧咬,齿间挤出冷硬刻薄的话音,枯瘦干瘪的手指直直指向柳苡湄,眼神凌厉如刀:“你这不知本分的忤逆媳妇!衡儿是你的结发夫君,如今御前失仪,前程岌岌可危。你倒好,在外流连至深夜才肯归府,半点忧心都无。趁着圣上圣旨尚未下达,风波尚有转圜余地,你明日即刻回柳府,跪在你父亲面前求情,让工部尚书在御前周旋,保下衡儿的官职!”
柳苡湄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裙摆边角还沾着湖畔夜露的湿冷,潮气黏在布料上,如同这三年甩不开的婚姻桎梏。
她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隐忍退让,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浅淡冷笑。
她抬手,指尖利落拔下鬓边被夜风吹得歪斜的珍珠珠花,随手丢在一旁梨花木案几之上,珠花滚落,发出清脆一响。
“老夫人说笑了。”她声线平静无波,却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今夜齐允衡直面北狄使团,应答失礼,触犯邦交礼制,此事归礼部核查、吏部定罪,章法严明。是他自己心性浮躁、行事粗疏犯下大错,国法无情,岂能由我娘家出面,徇私替他抹平过错,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放肆!”齐老夫人闻言怒极,猛地撑着拐杖站起身,年迈身躯微微踉跄,往前硬迈两步,沉重杖尖狠狠刮过光滑青砖,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深刻划痕,“你是齐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室夫人。生是齐家人,死是齐家鬼!夫君身陷危难,为人妻本当赴汤蹈火奔走解围。你不仅冷眼旁观,还在此说出这般凉薄绝情的话!”
“奔走解围?”柳苡湄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压抑三年的委屈骤然冲破底线,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
室内烛火随风晃动,光影落在她眼底,翻涌着隐忍已久的红血丝,字字句句皆是心酸:“老夫人不妨扪心自问,这些年,我为齐家,为齐允衡,退让奔走的次数还少吗?”
“早前他远赴蓬莱公干,私自惹下祸端,银两亏空巨大,是我瞒着所有人,变卖贴身嫁妆珍宝,倾尽私产替他填平窟窿;去年他江南任职渎职,被朝中御史联名参劾,前程几乎尽毁,是我一遍遍哀求家父,动用柳府全部朝堂人脉,才保住他的官位。”
她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三载的失望、委屈与心寒彻底翻涌,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抬手狠狠推开身前梨花木小桌。
桌上青瓷盖碗应声滚落,重重砸在坚硬青砖之上,瞬间碎裂成数瓣,滚烫热茶四下飞溅,尽数泼洒在她素色裙摆之上,灼烧感顺着布料蔓延肌肤。
但她此刻满心冰凉,竟丝毫察觉不到灼痛。
“可他从来不知悔改。”柳苡湄目光冰冷,直视眼前盛怒的老夫人,“他本就是心性浮躁、不堪扶持的庸碌之人,永远学不会自省,永远只会闯祸之后,等着旁人替他善后。我柳苡湄的体面,我的嫁妆,我娘家的人情,早就被他一点点消磨殆尽,再也不剩分毫!”
“反了!真是彻底反了!”齐老夫人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浑身经脉发胀,颈间一串念佛佛珠瞬间崩断。
木质佛珠噼里啪啦散落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她厉声朝外高声传唤,声音尖利刺耳,“来人!速速取家法前来!今日我便要好好管教你,让你牢记女子三从四德,牢记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
屏风后立时快步走出四名身形魁梧壮实的粗使婆子。
为首的张嬷嬷伺候老夫人多年,行事素来狠辣。她不慌不忙挽起袖口,露出臂膀紧实虬结的肌肉,面色冷沉上前,语气平淡无波:“夫人,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夫人莫要为难我等。”
四名婆子当即四面合围,断了所有退路。织烟与钿珠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柳苡湄,一时剑拔弩张。
柳苡湄却半步未退,反倒迎着一众冷厉的目光从容上前一步,眼底不见半分惧意,缓缓开口:“你们尽管动手便是。前些时日齐允衡特意寻过我,一开口便要五万两白银,说是用来疏通打点朝中官员。”
她刻意放缓语速,目光直直落在老夫人骤然僵硬、神色慌乱的脸上,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直击要害:“今日你们若是动我一下,伤了齐家主母。这笔五万两白银,不知老夫人打算自行筹措补齐,还是任由齐允衡无人接济,最终罪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