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选,在家生闷气和出门遭大罪之间,该选哪个?清晏很后悔,选了不问缘由地随陈玄出来试船。
她以为试船就是把船丢到海里捣鼓捣鼓看能不能浮起来就行。没想到陈玄来真的,这一天狂风、暴雨、巨浪、暗礁体验下来,她对出海的热情基本消磨殆尽。
陈玄问她,好玩吗?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忍着胃里的翻腾说:“让我缓缓。感觉还在摇。”
艏月高举,风不如傍晚时躁动。咸咸的海水帮脚黏住了一层绒纱,她伸出一只脚,用脚尖去捻潮间带上一个圆圆的通气孔。
“那里面是螃蟹。”陈玄故意逗她,清晏把脚缩了回来,左肩被身体带动着,不经意蹭到了他的右肩。她微微挪开些许,双臂环抱住膝盖,漫无目的地眺望着月轮游走的天际。
陈玄也把目光交给月光,那两份清冷碰在了一起。“你真当我是你师父吗?”
清晏闭上眼睛,果然,是气拜师帖。“晴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配合她一下……不然就露馅儿了……”
陈玄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转过身,正对着清晏,“庄清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相处这么久,你真觉得我是你师父?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吧?”
他语气有些重了,她突然很紧张。矛盾的人就是可恶,事情推进模棱两可,看人看事却必要清楚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
“我……”她抱紧了膝盖,“你教会了我修止、修观,破除心魔,还救了我好几次,说是师父也不为过……”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做你的师父。我陪在你身边不是为了培养你成才。那是庄墟做的事。再说,你如此愚笨,我教不动你了。”
他顿了顿,深深呼吸,不再说话。
“陈玄……”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被海水浸得柔软了些:“清晏,我最后教你一些东西,你好好学着。”
“什么?”
“喜欢。”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
她怔住了,手指悄悄攥紧了衣摆。
他抓住她的拳头,把紧张的指节一一松开,手指探入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他跪坐起来,另一只手五指插入她垂下的青丝中,捧住她的头,把她困在自己面前。
“陈玄,你干什么……”她想躲。
“教你。”
他靠近她红润却微凉的唇,任由它们无措地颤动着,他闭上眼,很轻,只是贴着,若即若离,没有纠缠,没有更进一步。呼吸交融在一起,她将他的炽热纳入肺腑,三个呼吸后,他退开了。她脸上是错愕羞怯。
他的眼和鼻尖微微泛红,他努力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心动’。”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心跳比潮水还快,她整个人仿佛在海边淋了雨,失了神。
“告诉我,心跳快不快?”陈玄目光灼热,低头看着她。
他没等回应,又俯下身,这次他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把自己纷乱的心绪用掌心的热、指尖的凉送到她脸颊。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嘴唇几乎又要贴上,她闭上眼,渴望迎接他的热切,他却轻轻停住了,放开手,退回他的领域。
她睁开眼,脸唰地绯红。纷乱的眼神中,为何带着一丝泪涌的冲动。
“这是‘怅然’。”他的眼已噙满了泪光。
她的呼吸乱了,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左手。她跪坐起来,面朝着他,落下了眼泪。
他的眼中是含泪的笑,站起身,身上的沙疏忽滑落,他不想等了,弯腰抓住她的双肩,身后的发丝如瀑布倾泻而下,撞在她的脸上、胸前。她跪直了身体,扯住他宽大的袖口,仰起头等待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靠近她,温暖他,带走她。
他的唇重重落在她之上,只碰了一次,他便强忍住冲动侧过脸去,把她揽入怀中。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一团急促温润的气息冲击着她的鬓发。
她站起来,抱住他,感受着那团火热气息融入她的呼吸心跳。期待在燃烧,泪无声落下。
“这是‘占有’。”他在耳边轻轻说,好像害怕天地万物听去了他的秘密,也害怕自己急促的呼吸吹散了她的心。他抱着她,怕双臂太用力让她碎裂,又怕太松圈不住飘忽不定的她。此时此刻,她一切的灵魂、神识、感受和肢体都在他手上,占有只在一念之间。
一滴泪跌落,他向后退开了。
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背过身去,站在原地深深呼吸才转过身来。双目还是红的,却已然褪去了那份迷离动情的神色。
她还愣在原地。直到看到他恢复了往日清冷肃静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隔着距离问她:“学会了吗?”
心里痒痒的、怪怪的,并不想离他这么远。她的脸在烧,意识还迷失在他营造的绮丽幻象中,那个无限靠近,拥抱她、亲吻她的陈玄,让她深深着迷。
不行,面红耳赤的不像话,怎么这么不禁撩。她像枇杷甩水一样,想把刚刚的失态甩掉。
“这三种,就是‘喜欢’。我每日辗转其间,而你却要喊我师父。”陈玄的神情是在责怪她?
滔天大罪啊!
清晏劝自己冷静,可是刚才的心跳和呼吸早就出卖了自己,那些心悸、失落、渴求是真实的,他把她的心翻开看了看,现在他看明白了,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心里有你。”她说。
“我知道。”他端端坐好,小船搁浅在沙滩上,海潮已退下。
“可是我不确定的事还有好多。因为是你,我不能草草应付。”她不敢看陈玄,背靠背,也许能把自己剖析得更清楚一些,如果此时需要冷静告诉他自己心事的话。
“说说陆勋吧。”他是陈玄眼前最大的阻碍。
“上回去军营,我告诉他我选择放弃。”
“他呢?”
“他不选。”
“少时心动是孤独里长出来的好奇,很快就被世俗击败了。我无法融入他的生活,将门束缚和清俞面对过的那些琐碎是一样的,我绝无可能忍受。”这就是她说给陆勋的那句话——我非良配。
陈玄听懂了。
他们是有过感情的,只是碍于世俗不得不各退一步。清晏做了选择,但陆勋还没完全放弃。这段关系并非败于情感破裂,而是暂时被怯懦和不合时宜搁浅,事情可能还会发生改变,谁都说不准。如果时移世易,他们死灰复燃……到那时,陈玄本人就是最大的阻碍。
突然一阵心痛,他按住了胸口。
奇怪,清晏胸口也闷闷作痛。背后的陈玄猝然抽动了身体,她赶紧转过去。他脸色发白,眉头紧锁,放在胸口的手慢慢移开,他恢复如常,她的痛感同步消失。
不对,两个人同时心痛是什么道理?陈玄给了她半数灵力,灵体只是修为而非真身,没理由牵扯出身体上的疼痛。继续修炼,灵台会再次盈满灵力。致和境修行者补完半数灵力大约需要五年时间。刚刚试船那番风云变化也是陈玄灵力所造,能感觉到他灵力充沛。
是不是那朱雀卵与他真身融合未臻?
清晏命他坐好,不许乱动,单手悬于他胸前探知。陈玄拒不配合,她拽住他的手,强制他安静。不过五个呼吸间,她就垂下手,愣在原地。
朱雀卵中包裹着的,红色心石,竟然……只有一半!
一半?
复生后改变灵力吐纳方式,真身中那团暖流,以及常觉莫名的心痛,是因为……
她取出自己的真身,它不再是一枚透明的冰石心。
中心那一处最大的红晕,凝住浓得化不开的朱砂色,像一团血,被半透明的冻底包裹着。
丝丝缕缕的红,像是从石头中心延伸出来的,细如发丝却又根根分明,在通透的质地间交织、分岔、汇流,脉络清晰得仿佛能看见它们在搏动。
身死,用灵力供养不灭灯可以留住灯芯血主魂魄不入轮回。
道消,散灵无可阻挡,除非用同类真身凝炼修补,或用灵体包裹破损的真身。
她以为自己只是身死。所以用他半身修为供养不灭灯就能活。
此刻她才知道,当时自己既身死又道消!
想活,点灯不够,只能取下一部分真身,捏碎了,熔化了,强行修补!
她颤抖着手,把真身收回体内,抱着膝盖埋着头抽泣起来,先是不想被发现的哽咽,再是掩藏不住的抽泣,最后是呜呜呜闷在手臂里的大哭。
原来,她在蟠龙岭之后,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陈玄的命替她挣来的。
可是,她在酆都救人付出甚微,并不能等同他以真身相救的大恩。
庄清晏,你何德何能,竟然让一个人为你付出至此?
你所做的,能报答他万分之一吗?
你有什么理由让他在感情里颠沛流离,心痛难当?
你和陆勋的一切,都在刺痛他的心,不感到愧疚吗?
清晏哭个不停。陈玄没阻止她,让她宣泄一下也好,可她哭得有点久,他摇她、搀她,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
靠着他,她反倒不哭了,把眼泪都擦干净,不说话,就这样赖在他身边,不掺半点其他,静静地,赖着。陈玄也不碰她,就让她靠着发呆。
“是习惯?”
“不止。”
“是依赖?”陈玄柔柔地问。
“嗯。”她嗡着鼻音。
“是信任?”
“最信任的。”
“有压力?”
她不敢接话。
“别有负担。”他说得轻巧,因为付出的是他,他不计代价。
“痛吗?”
“什么?”
“掰开,捏碎,熔化,强行修复……”她用手在虚空中比画着,光想都痛。
“很痛。不适应,发烧了。”不止,他甚至因无法自我修复而散灵。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对不起……”
“你昏过去了,决定是我做的,对不起什么?”陈玄帮她擦去眼泪,“若要说对不起,给你这么大的负担,我也对不起。”
“可是,我能报答你什么?”
“你救过我了,去酆都冥界接我回来。朱雀蛋抑制散灵还是有点用的。我们扯平了。”
“哪里有扯平,我去酆都也太顺了,一根头发都没掉。你跟酆都大帝称兄道弟,判官还平白无故施舍那颗蛋……我欠你太多了……”她又要哭,他捂住她的嘴。
“再哭又要涨潮了,把咱们淹死在这里。”他还有心思笑。
“我怎么欠了这么大一笔债啊?人命债难还,我还欠了……情债!呜呜……”
“欠我怎么了,我不催债的。”他拿出乾坤袋中藏着的那件狐狸毛斗篷,把两个人都兜进去,系绳捆住两个人。夜深了,海风渐渐凉了。
“我不够好,可你很好。”她词不达意。是因为这个人是陈玄,是你,才需要慎重考虑,不能被恩情绑架,不能匆忙许诺。剔除心里那些慌乱的杂草,看清自己的心意,要真真切切的爱,才算对得起他和自己。若是稀里糊涂在一起,兰因絮果,各自纷飞——她根本承受不起失去他的痛。如果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她会不会再一次死去,就像她在蟠龙山找不到他一样。
心绪翻涌,也许是哭累了,也许今晚经历太多,她心力交瘁,靠着陈玄睡着了。
明明独处时意难平,下意识想靠近,话到嘴边又立刻收住,不敢逾越了分寸,让她为难。共过生死反而小心翼翼,是道德感太强了吧?也算好事?当时不顾一切救她,本就不是要换她一地难堪。
陈玄把那句“我心里有你”捧在心上,反复推敲。
今日既和她说了实情,那今后便能更加坦然一些。
谁让她个性如此,魂灵里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必得要将自己看得真真切切,才肯给别人一个答案。不论如何,羁绊已成事实。疏离、亲密,他都接受。
他取出星空卷轴,扯着一头往海的方向一抛,图画展开,银光乍泄——
月轮圆满,清辉自天心直泻而下。赤足踏沙,两个人一步步往海中去。水微凉,漫过腰际,便觉身子轻,世间的重量都被海水化去。再往深处,脚下一空,心沉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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