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青提心吊胆应下他的话,转头便见得海郁离脚步有些踉跄。她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去将她搀扶着坐在椅上。
走在宫廊,李僩为只感到胸膛有一团火在越烧越旺,烈火的另一旁则是冷冽逼人的寒冰,这感受催生的痛苦在他心头膨胀。
承顺早在偏殿与书房之间的廊上等着李僩为,见他脸色阴骘,承顺便知方才他与海郁离的对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激烈。
待李僩为走近,他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只听得他冷声吩咐道:
“立刻召海无咎至乾玄殿觐见。”
承顺听得此言,斟酌着开口:
“陛下,如今天色已晚,不如等明日…”
一语未毕,他便被李僩为转头落下的一个凌厉眼神震慑得噤了声,只得碎步退下传召。
一路上,传召的内官始终一副噤若寒蝉之态,此次又是破天荒地在夜晚急召他入宫,海无咎心中早有最坏的盘算,因此始终惴惴难安。
进了乾玄殿书房,他俯首垂头,强作镇定,
“臣海无咎参见陛下。”
“岳丈大人。”李僩为转过身来,眸光幽暗注视着他,语含冷讽,
“从西北战场回来这几日,你休养得可好?”
海无咎觉出他言语中的锋芒,却还无法断定他这怒意由何而来,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托陛下洪福,臣伤势已无大碍,纵是即刻再上战场也无妨。”
接下来李僩为的话叫他错愕不已,
“那你便跪着听令吧。”
李僩为唤来承顺,
“准备低案,笔墨,奏纸,递到海大人身前。”
海无咎惶然失色,
“陛下,这是为何?”
李僩为置若罔闻,反而召来两个禁军,一左一右对他施以胁制,其中一人甚至强行将笔塞入他手中。
“朕说一句,你写一句便是。”
李僩为将手背在身后,冷眼睨着他,
“臣蒙国恩,多年以来统领西北七万镇安军,镇守边陲,护佑社稷。然臣窃以为,臣所部将士久聚一处,精锐尽萃于此,若不分其兵势,使各有所属,恐非社稷长治久安之计……”
李僩为这是要逼迫他亲笔写下奏疏,主动请求拆分本部兵马精锐。
海无咎执笔之手愈加虚浮,心中不甘之情渐浓。他落笔行文过半,抬眼望了望李僩为此刻的神情,只见他面色沉戾,落下的眼神似要将自己刺穿。
而后,承顺将这奏疏收走,又换上另一张奏纸,此次李僩为逼迫他写下的,则是自请免去西北总领一职的辞呈。
还未写至要紧之处,海无咎骤然将笔拍在案上,直起身来欲加辩驳,可还未吐出一个字,便被李僩为下令摁住。
含着满腔愤恨与惶惑,他终于是将这辞呈写毕,而后松开手,任这毛笔落在案上滚了几圈,凝眉等着李僩为的下一步发落。
偏殿内,海郁离脸上泪痕还未干,形如枯槁静坐在椅上,浑浑噩噩由着太医为自己诊脉。
太医说了几句忧思过度急火攻心一类的诊断之辞,她也全然不在意,只有身旁的吉圆小芝几人凝神静听太医的吩咐,又随着他去抓药。
海郁离眼神空洞,半晌都未开口说一句话,直到看见从府中归来的钱嬷嬷,她这才支起了身子,眼中也泛起了些微光,
“皇上是不是将父亲召进宫了?”
钱嬷嬷面呈苦色,朝她点了点头,
“娘娘,如今虽已到此般境地,但我想陛下未必会如此决绝,不然直接便会下令封府彻查了,您莫要因劳心此事而伤及腹中孩子才是啊。”
李僩为现在不查,也不代表父亲和海家不会有危险,谋逆乃滔天大罪,岂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海郁离的心弦依旧绷紧,现下必须得知道李僩为要如何处置父亲才是。
她骤然从椅上起身,不顾身子负重,毅然决然朝着门外而去,可还未踏出门槛,便被两个禁军拦住,
“娘娘,奉陛下口谕,臣等不可让娘娘离开偏殿,如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这阻拦让她方寸尽失,只能转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情急之下,她将发髻上一支赤金珠钗猛地拔下,再走至殿门前,见两个禁军还是如同方才一般死守圣命,她便将那钗环底部死死抵住脖颈,
“谁敢拦本宫!”
二人霎时间惘然无措,面面相觑后终是跪倒在地,由着海郁离带着钱嬷嬷出了偏殿。
书房之内,待海无咎被迫写完辞呈,李僩为向承顺投去了一个眼神,他便碎步向前走至他身旁,听得他道:
“你同萧砚一起,再带着几个禁军前往镇国公府,收缴镇安军兵符,军印及城防关防印信,半个时辰内回宫复命。”
承顺侧目撇过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海无咎,轻应一声后匆匆而去。
心下最骇人的猜测怕是已然成真,海无咎却依然不死心,言辞恳切而又忧急,
“陛下,臣多年来一片丹心,效忠朝廷,陛下究竟为何如此啊?”
李僩为面上满是嫌恶,语声带着几分嘲讽:
“效忠?”
他仰头沉抒一口气,
“要不要让你府上的掌书记霍中前来,与你当面探讨一番你是如何效忠朝廷,效忠大楚?”
霍中这名字一出,海无咎顿时浑身一震,脸色骤变,在原地怔住片刻后,忽地开始急声为自己辩驳:
“陛下,臣不知霍中此人在陛下面前如何攀污臣,臣与他只是有些私人恩怨。
此人品行不端,曾私窃府中财物,因此臣才派人拿他…谁知他竟会到您面前胡言乱语!一切皆是臣府中私事,有扰陛下清听,还望陛下恕罪!”
李僩为哂然失笑,连连点头,
“你说只是私事,可霍中却说他曾亲眼见过你谋逆铁证,因此你才要杀他灭口,永绝后患。
他说是在你密柜之中发现了一篇檄文,其中写道你发觉朕性情乖张,心志昏蒙,若长此以往,定会致宗庙不宁,甚至还预判了朕会弑杀先帝,而你则会在事发之时举兵进宫平乱。”
海无咎终是心神失守,语声激烈,
“这全是霍中编篡的无稽之言!哪来什么檄文,这些荒唐之言臣一概不知,望陛下明鉴,这都是霍中为了构陷忠良而栽赃给臣的欲加之罪呀!”
李僩为冷声反问道:
“你是说他一个幕府掌书,因你派人捉拿他而对你怀恨在心,因此编造了这样一个繁杂的谎言,只为构陷你?”
海无咎像失了智一般,一味地点头称是。
李僩为任他在一旁仓皇失态,望着他的眼神中布满阴沉。片刻后,他终是不慌不忙地开口,话音中带着疲惫,
“海无咎,你以为朕召你前来是想听你申辩吗?”
“陛下…”
海无咎无力地唤着眼前面沉如铁的李僩为,似是还想作一番挣扎,李僩为却将他的活路全部堵死,
“你整盘谋逆大计朕已全然明了,你要如何利用皇后的驭情之术蛊惑朕,如何借朕之手搅乱朝局,如何在最后关头取朕性命,同时杀害先帝独揽朝纲。”
他话音一顿,轻嗤一声,
“海大人,您这当真是好谋划啊。”
驭情之术这四个字一出,直接便将海无咎逼入了穷途末路。
檄文上的内容与驭情之术的效用互为铁证,若李僩为二者皆明了,便是早已认定了他的罪,他再也无计可施。
从未料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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