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顺被她这模样吓得惶然失措,软着双腿冲出殿外支人去请太医。他再回来时,只见海郁离靠在椅背缓缓喘息着,像是在逼迫着自己静心凝神。
她虽依旧面色惨白,可眼神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空泛,反倒时而透出些决绝。
书房内只剩李僩为一人撑着额角靠坐在椅上,他身后传来些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她还好吗?”
他嗓音沙哑问出这话,承顺一时间有些心虚,张了张口轻声道:
“有人诬告海大人,娘娘自然是吓坏了,喝了安神汤又叫太医给诊了脉才好了些,只是浑身还有些疲软,现下还在偏殿歇着呢。”
李僩为听罢他的话,失神了良久,喉间微动,终是默然叹了口气。
日影渐移,李僩为几乎是一动不动,颓丧坐在原地直到日暮,终于是等回了萧砚。只是在与萧砚的犹疑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竟像是已了然一切,心上开始被撕扯出一道伤口。
他陡生怯懦,不敢让时间继续流转下去,噤声不语。萧砚也有些犹豫,只是斟酌之下,还是不得不将盘查到的一切告知,
“陛下,臣带着皇后娘娘的画像前去雾嵕山,的确见到了那名唤作淇姒,专修驭情之术的女子。”
李僩为站立桌前,右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一下一下叩着桌沿。
“然后呢?”
他气息虚浮,几乎是从喉头挤出这三个字。他挣扎着,内心好似突然想要立刻知道真相,好摆脱这无边痛苦来临前仿若被凌迟的感觉。
“臣谎称是那唤作青妧的女子的亲信,将画像展开给她过目,告诉她青妧念及师徒情分,特遣臣送来一尊白玉香炉与些许名贵香料,以表谢意。”
言及此处,萧砚顿声片刻,而后在一片阴沉的寂然中又继续道:
“她将这些赠礼全数推脱,却问能不能将那副画像留下,让她忆起青妧时好拿出来当个念想。她还说…这画像画得极好,栩栩如生,连青妧鼻梁间那颗朱砂痣都仔细描出了。”
最后一丝脉络就这样在李僩为心中贯通,残酷的真相宛若刀锋,他越是拼凑就越是被刺得肝肠寸断。
良久,他只是僵直着身子怔然立于原地,直到一丝温热的湿意滑过脸颊,他才将头垂下,用袖口缓缓将那眼泪拭去。
片刻,他摆手示意萧砚退下,又在原地煎熬了半晌,终是甩了衣袖,红着双眼,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偏殿而去。
从书房到偏殿不过须臾功夫,对李僩为而言,却像是要走上好几个时辰。
往日海郁离带给他的每一分雀跃与苦涩还清晰烙印在他心里,明明那样真实,这一刻他却怎样也不敢将那些回忆触碰。
他心神恍惚,脑海中那些曾让他有过片刻疑虑的画面也在此时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难怪那晚,当她得知海无咎将自己刺伤后会那样恐慌;难怪那一日,她要问他,若是知道她与父亲犯下大错,会不会严惩海家;难怪他当初说她父亲为人方正,她的眼神竟会闪躲。
当初她中毒梦魇,梦到的大概也是东窗事发时,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因此当她醒来看见自己就在身旁,才会惊恐得仿佛失了魂魄。
疑云终散,他心中的苦水却仿佛满溢到快要将他全身浸润。
如果从一开始,她的靠近就是为了那样一个目的,那这么久以来,他从她身上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快要被绝望与忐忑压垮之时,李僩为终是走到了偏殿。明明早晨分别时还与她那样百般温存,如今却一切都变了,她那样陌生,陌生到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境面对她。
满心苦涩翻涌,可待他转身进殿,对上的却是海郁离红肿不堪,还在连连往下落泪的双眸。那满怀悲楚与愧悔的眼神终究是让他心疼不已,又一颗压抑许久的泪也从他眼中滚落下来。
他只好不看向她,站在原地许久。
半晌,他才有些哽咽地开口,眼神却依旧有意避开了她所在的那处,
“自从那日安华将那巫医带进宫,我曾试探过你两回,想知道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第一回你说那巫医将你错认成了别人,第二回,你责怪我不该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对你妄加猜忌。”
他黯然垂眸,喉间溢出一声悲叹,
“那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强作冷静,可海郁离听得出来,他话音中轻微的颤抖是他压抑着怒火和濒临崩溃心绪的最好证明。
海郁离轻轻啜泣了几声,胡乱将眼底和面上的泪水抹去,强撑着理智顺着他的话回道:
“告诉你什么?”
这话换来了李僩为的一声冷笑,他终是侧身怒目望向她,眼神中还藏着心死般的悲凉,
“你父亲为什么要杀一个幕府掌书记,他为什么说,曾看见你父亲亲藏一份檄文底稿,上面写道我昏聩鲁莽,恐有一日会心神失守弑父杀君,而你父亲则会在那时冲入皇城,替天行道?”
这番质问如同山岳倾覆而下,海郁离只感到连续的窒息之感扑面而来,喉咙也像被彻底捏住,张合着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李僩为的话语声更添绝望,如同寒冰一般一点一点融化在两个人心头,
“那我来告诉你,因为你父亲自恃战功,狼子野心,早不满足于为人臣子,因此在你与我订下婚约那一日,他便开始筹谋,如何利用这一纸婚约,为他的谋逆大计铺路。”
海郁离痛苦地闭着双眼,身体因为抗拒听他讲出这频频被她逃避的往事而微微颤栗。
李僩为也紧握着双拳,悲恸难抑,
“因为你会嫁给我,机缘恰好,因此你父亲说服了你同他一起筹谋,要你去雾嵕山学习所谓的驭情之术,嫁进宫后,誓要将我当作棋子,受你蛊惑,葬送根基,自毁羽翼,最后还要因为弑君而被你父亲杀死,换得你们大计得成,是吗?”
残酷的真相从自己口中吐露出来远比想象中更叫人痛彻心扉,他早已随着自己的话音泪流满面,眼前的海郁离也并不比他好受一丝一毫,她只是摆着头,同他一起泪如雨下,面色惨白。
李僩为迈着仿若千斤重的步伐向她走进了些,心如槁木,又冷声出言道:
“你们筹谋多年,所图甚大,那一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
“你们换计划了?”
“不…不是的!”
海郁离声泪俱下,终是喊出一句辩解。
“不是吗?”
李僩为依旧满眼绝望地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
“你们当时定是发觉,原来所谓控心术之首的驭情之术只是一个谎言,在我身上根本无以实施。此法无效,那你们的计划只能全盘作废,只有待来日伺机而动。”
海郁离从椅上急切起身,向他那处走了几步,
“不是的!父亲早已悔过,再没有任何异心!”
“是吗?”
泪水凝滞在他眼眶,李僩为面上浮着一丝讥诮之色,颤声道:
“我不是很信任你呢,还是要将你父亲押入天牢用过极刑后,我才能问出实情。”
说着,他便倏然转身欲向外走去。
海郁离顿时惊惶失措,拖着身子步履匆促走到他身旁,颤抖的双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泣泪不止,
“不,不要!父亲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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