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的,长风吹瘦廊下的灯笼。小臂长的穗子胡乱缠绕,撕斗着向下坠落,宛如一段血落在回廊。
回廊上空空荡荡,聚拢的人群散向各方。石台石阶上仍存着杯底的水渍,一圈套一圈,片片纸钱洒在地上。
蒸干了,纸钱被收入锦囊。
咯咯——咯咯——
有人压着嗓子笑,却又似叹气的模样。朦胧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前摇后晃——又有另一个影子过来了,两个影子共用一副臂膀。
“妈。”宝钗瞧一眼桌上的账册,晓得今日薛家有人自金陵来。总关心哥哥的近况,于是依旧坐在母亲旁边。
“你来——”薛姨妈看到女儿,面上的忧虑削减,只将宝钗搂在怀中。母女二人一并看着账簿,上面的亏空却叫宝钗心中不安。
“妈,怎的又支出去这样许多?”
“你哥哥不是正要从应天府出来?咱们家的人来报喜,兼还要上下打点。”薛姨妈略笑一笑,却伸手掩住那几个字,转眼又愤愤不平起来。
“且你既过去初选,总也得叫那些眼皮子浅的开开眼。当年你们父亲不在,他们一个个的说你哥哥不成器,这今日我却有个顶成器的女儿。”薛姨妈说到这,泪水闪烁,又自己眨眼挤散:“我便叫他们再在账上支取些银钱,一来为着你哥哥的事,二来也给他们散些喜钱。”
“妈,不是已经在这边散过一次?”宝钗挪动一下,最终又坐回母亲身边。她眉心紧锁,手指掩在袖子里数算:“已经在姨娘这边散过一回,何必再散?”
“你姨娘这边是你姨娘这边,薛家那边是薛家那边,又有什么相干?”薛姨妈也觉这次花销实在大些,可前头女儿自己也说节俭不得,这会怎么又来指摘?一时心中委屈,又争辩道:“况且你兄妹俩总归是姓薛的,将来族里出个伶俐人得势,惦记今日不把他们当自家人,却是生分起来又怎么办?”
宝钗喉间一梗,只觉一口气落不下来。今日薛家来人,她却赶巧不在。知不得当时情形,却怕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妈妈,咱们总是在姨爹、姨娘家住着。府里还有个大姐姐在宫中,我不过是过一初选便这样大张旗鼓……”
宝钗话还未完,薛姨妈却头痛起来。一迭声叫小丫头拿头油敷带过来揉着,薛姨妈一面低低叹气,一面又跟女儿哀声道:“总归是我儿仔细些,嗐,我却没想到这个——这些年,族里欺负咱娘仨孤儿寡母,这会我儿争气,我也盼着跟着扬眉吐气。”
余下的话浸满油脂,肚里空空荡荡,却也装不下什么东西。宝钗的嘴半张,翕动几下,最终只得道:“妈以后还是警醒些,热闹过头,叫旁人知道,省得宫里嬷嬷以为我多娇狂。”
她话里提到宫中,薛姨妈自没有不应承。宝钗本想再问问哥哥那边的细则,却又听见薛姨妈道:“我既跟你姨娘说了这喜事,少不得也要叫老太太知悉。那会我就在跟前,老太太夸你不迭,我瞧着,实在也不至那般小心,倒显得生分。咱们虽是客居,可你得了好处,也能叫这边府里得宜——总是姑娘们,姊妹间相处,你也该放宽心玩。”
窗外的鸟儿见了猫,惊叫一声,扑腾着落下一地羽毛。宝钗见母亲铁心如此,便也不好缠着不放,只细细问起薛蟠得救的始末。
那股稀奇的风又卷扬起来,却把地上的羽毛吹得打旋。羞答答升到半空,好似给人添妆又遭嫌,不多时就落回地面。
贾母一扭脸便看到只秃毛的鸟儿,嘴里的茶水结块,只觉得这会处处都透出不吉利。
她咳嗽一声,却也不曾多想,只跟小丫头吩咐:“任是什么鸟都往窗前落?还不快赶了去,省得惊了咱们家的鹦哥儿。”
她话里没甚指摘,奈何底下自有心思百转。熙凤正说着给妹妹们制新衣,换家具的好事,闻得这一句,却是思量开。
别家鸟,自家雀,老太太见自家人,总是觉得处处都更好些。现今府里大姑娘在宫里没着落,林妹妹眼见着也没后来。偏这会薛家宝姑娘一轮选侍已过,转眼就要到了二选。
老太太面上笑呵呵,说不准心里却嫌厌?
肚里的盘算说不出来,熙凤偷眼去看王夫人,只见她仍是低眉垂眼,手在袖子里捻着珠串。这副样子也看不出有没有听见方才言语,更遑论试探一二。
然而即便算盘打得噼啪,熙凤去也不曾生出忿忿来——她现今掌的是荣国府的家务,自也惦记这边的门面。薛姨妈虽说也有亲缘,可即便薛家屋田万顷,她王熙凤又哪里能沾得半个金点银星?
想到近来热闹的喜事,熙凤着实不以为然。
且等往后真成了贵人,再来责备她今个没做小伏低!
言谈间,姑娘们的新衫新桌新书案尽是许诺更换。可底下人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咀嚼许久,却是直到今天都还没腻烦。
黛玉懒怠与那些人多纠缠,又晓得非得是到了人人淡泊名利的时候,他们才能声量小些。平日里约束自己院中人,又只与姊妹们往来,兼常伴在外祖母身边,倒也没甚妨碍。
然而院里的丫鬟嬷嬷们并咽不下这口气,虽听着姑娘的话,不跟她们起什么争端。但是在自己这边,总还是忍不住要把委屈倾诉出来。
许靖川便是这会听见。
他现今日日往来不定,偶尔盹着一觉,却也迷迷糊糊地过来。天还明亮,窗下自有人乘凉闲谈。为着不叫姑娘不快活,她们自个压低声音,却耐不住许靖川刻意留心。
将那一个个人名人事记在心里,又见着林姑娘洗过手,笑盈盈叫紫鹃、雪雁去外面歇息,许靖川便自己没事人一样凑过来。
“你这会又是另一番强调,刚才坐在那边,也不知听得什么真言。”
“真言没听得,烦心事倒是一箩筐。”许靖川撇撇嘴,左看右看,却没见时常窝在林姑娘膝上的毛团。
“她今儿一下午都在院子里,方才吃喝都不肯进来。”黛玉一眼便知他找的什么,略笑一笑,也没将窗户启开,并不愿那不快事扰了现在:“外面人多,倒也能陪她玩。”
“可惜,我还想着,这会说不得已饶过我呢。”许靖川也瞧出林姑娘不愿深谈此事,虽心里摩拳擦掌,欲要商量个主意叫那些人吃点苦头,却也羞于显露自己锱铢必较的一面。
当下身子向后一仰,却说起近来宫中的消息。
“眼见着快到热燥时候,我父皇每到时节都要去行宫避暑,不过我倒是时常留在京城——”许靖川说到此,全没有落寞,反而兴致勃勃地弹身而起:“林姑娘,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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