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周话音未落，许靖川便已经到了门边。他一面走一面系上腰带，打开门时，倒也没生出什么衣衫不整的丑态。
昨夜浓云时隐时现，至到今天，便各处蒙着一层灰白。方才盘旋在许靖川心头的各色思念皆被这意料之外遮掩，眼见他就要出门，潘德周忙从后面赶上来。
“殿下，殿下，十殿下性命无碍——”
“性命无碍，手脚怎的？从马上跌下来，那可不是能轻易论的！”任前番多少别扭，这会总归是情谊占上风。许靖川脚下不停，潘德周因知他实在挂念，自己的唇齿也抡得飞快。
“手也好，脚也好，就是脑门碰了个包——太医来看过，说只落个皮外伤。”潘德周说到这儿，面上却露出个咬牙切齿似的笑：“莫说嘉贵妃，皇后娘娘也吓得不轻，佛祖保佑，十殿下的运气倒真好。”
他话也没变腔调，可许靖川打小就由他看顾，却能从这字里行间中琢磨出点味道。一时并不吭声，可又朝前走动几步，终是忍不住扭脸道：“潘公公，他话里捎带母妃，我心中自也有气。只是这坠马的事着实惊险，这样的念头，往后还是不要为好。”
潘德周面色一梗，旋即躬身应是，动作间两臂隆起，看去倒还想逮着许靖琮打一架。
许靖川不自觉叹口气，他知母亲对潘德周有救命的恩情，一时也不愿说责备的话。迈到十月的长风骤然缩紧，肆虐在宫道之间，震得耳边隆隆。
“潘公公，便是之前有什么，咱们总也要到他那边看一次。你心里有气，到时候面上难免带出来些。嘉娘娘这会正是焦急的时候，若是再出什么风波，岂不是连累了我？”
他换一嘴口风，潘德周默默，到底将肩膀上的山峰收拢。
——倒是个练家子。
不知怎的，夫人含笑的话又敲在耳中。许靖川今日本就头重脚轻，叫这声音一阵，却竟是眼冒金星。他脚下趔趄一下，潘德周却以为自个不吭声，当真将自家殿下给气着。是以连忙上前，一面扶住许靖川，一面急声道：“殿下的吩咐，奴才都应声。只请殿下千万爱惜自己的身子骨，您现今可是独苗一颗，没了您，我们这些人还指望什么！”
“话也不当这样说。”许靖川自个趔趄，却不防将潘德周给吓住。他的话语登时软下来，拍拍潘德周的臂膀，心中又艳羡不知自己何时能练出这样一副身子骨。
宫中的太监积年累月得操持重活，那身材健壮的各处都有。许靖川见惯了这般人，却也不稀奇潘德周的健硕。
眼前潘公公还苦着脸张望着，许靖川召回神智，一面朝嘉贵妃宫中去，一面又道：“你方才那话，往后可不要再说。不单是你，还有画扇、画屏+你们盼着我好，我自也是盼着你们好的。这世上的事谁都说不准，却也没有没了我，你们便活不下去的说头。”
“奴才说话晦气，殿下别往心里去。”潘德周一路的听着，却到底没接过话头。他摇头遥望嘉贵妃的宫室，又跟许靖川道：“说来今儿也是稀奇，按说十殿下向来也没这样早往学里去过，今日却不知怎么转了性。只兴许是今晨雾气重，兼又跑马几圈吃风受累。脚下没踩稳，这才从马鞍上跌下去。”
“你方才还说他没事？”
“哎呦，好殿下，下面几个小太监给垫着呐——跟着皇子出去，皇子伤得狠了，他们几条性命赔？”
这话听在许靖川耳中，一时却叫他背上生刺。好好的衣裳穿不住似的，晃动下膀子，眼前又闪出当年因巫蛊事获罪而死的小太监。
那还是许靖川头一回见到‘将死之人’。
眼看许靖川垂了眼睛，潘德周倒也将胸中那口气收去。到底是眼见着长大的孩子，纵使对十皇子有气，也不肯叫许靖川跟着伤心。
宫门显现，潘德周话语也软，低声跟许靖川道：“皇后娘娘倒赏了那几人，夸奖着护主有功，殿下不必多惦记。”
许靖川闷闷点头，近到嘉贵妃处，便也不再和潘德周嘀嘀咕咕。机灵的宫人见着他，早早便进去通信。这会许靖川还没在宫门口站定，里面的宫人便来迎。
“本宫便与你说，靖川是顶宽厚的脾气。现今靖琮伤着，他坐不稳当，指定要来瞧瞧伤势。”
人刚进去，却先听得赞许。许靖川照着规矩依次与皇后、嘉贵妃请安，起身时正见着皇后面上尽是满意。
“老九，实在辛苦你早早来这一趟。”嘉贵妃心中别扭着，可晓得老九来了，自己的儿子定然开心。前面两个小子闹出别扭，许久也不见再一处玩。嘉贵妃一面高兴，一面又为儿子担心。如今眼见许靖川进来，却当真笑道：“你弟弟方才喝了药，现下许还没睡。你若进去，也不必由着他扯你，还是快些读书是正经事。”
“老十是我兄弟，按说真要说正经事，看顾弟弟才是正经。”
不管心中如何，面子情总是要给。许靖川支棱着耳朵，只听皇后笑道：“你们这些个孩子个个重情重义，除却你这会过来，你其余兄弟姊妹的也差人来问。便是那几个上朝的，家里听了这事，也是牵肠挂肚，着人来送好些补品。”
“陛下、娘娘宽宏，教养出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年纪小的不提，倒是打头几个，实在是显出娶妻娶贤的好处——不说旁的，便是太子妃送来的——臣妾吊在靖琮鼻子前面叫他嗅着，他竟当真不嚷嚷着头昏。”
“榆儿年轻，还有得学东西。只胜在心肠好，便是本宫看着，也是十二分的满意。”
前面两个相吹互捧，许靖川听得一耳朵酸麻。其余兄弟不来便不来，可靖琮属东宫，他也属东宫。这会不做个例外，可不是要坐实了内部崩裂的谣言？到那会子，母后只怕也露不出这会的笑意。
许靖川在心中说一句，仿佛是找到自己为何急匆匆来此的正理。眼见皇后与嘉贵妃没甚可说，他便又告罪，这才往许靖琮养病的地方去。
嘉贵妃先前说靖琮刚喝下药，经这一耽搁，又受惊吓的，只怕也睡去。待到步到房门，果然见许靖琮仰面躺着，额角敷着一块帕巾。
来都来了，总也不好略战战就出去。
许靖川心中想着，只叫侍奉的宫人不必声张。自个蹑手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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