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予薇默数到第三次电梯灯暗下去、心尖发紧时，走廊那头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许予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飞快地把手机往外套口袋里一塞，抱着资料夹往电梯口迈了两步，摆出一副“我也是刚处理完消息、正巧准备按电梯下楼”的镇定模样。
门口，楚既明正把签好字的平板递还给梁策，交代他留下来跟宋言把最后两页附件核完。一抬眼，他便看见了空荡荡的十七层走廊尽头，独自站在电梯前的许予薇。
整层楼的下班人群早就走空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这儿。楚既明脚步微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了然的笑意。
梁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镜片后的眉眼温和地弯了弯，识趣地接过平板：“剩下的我跟宋总对就行，楚总先走吧。”
楚既明颔首，没让梁策再送，独自迈步穿过铺满夕阳的走廊朝她走去，停在她身侧，顺手按亮了电梯下行键。
“没跟陈屿一起走？”他垂眸看她，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问。
“陈总集团还有个会，先回去了。”许予薇目不斜视地盯着金属电梯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我刚在外面……回完两条远澄的消息，正准备下楼。”
回两条消息，在空走廊里站着回了小二十分钟？楚既明看着她微微紧绷的侧脸和已经泛起一点薄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有拆穿她这层薄得透光的借口，只低低应了一声：“巧了，一起下去。”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予薇站在靠角落的位置，手指攥着电脑包带，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安静地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还是楚既明先开了口：“刚才李总他们在会上发难的时候，看你在纸上记了好几笔。还在担心国企二期分账的事？”
他主动把话题递到了最安全的公事上，许予薇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一点。
“那笔账下次开会前补齐就行，远澄的报价已经在手上了。”她顿了一下，借着电梯门板的反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只是没想到，你今天在会上会把话问得那么直接。”
“哪一句？‘否定权还是决策权’？”他毫不费力地猜中了她的心思。
“嗯。”许予薇轻轻应了一声，“他们明明是想拿星海的项目发难，逼我们让步，你那一句话甩出去，直接把火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不怕老股东记恨你？”
楚既明嗤笑了一声：“他们先挑的事，纯属自找。”
“话是这么说，但以后每个季度总还要坐在一张桌上开会的。”她小声说，“其实刚才你可以让我先说，他们问的那些我本来也备了答案，可以先尽量正面回他们，未必非得一上来就把人逼到墙角。”
楚既明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怎么，许经理还担心被他们记仇？”
“不是怕记仇，就是觉得没必要一上来就撕破脸嘛。”
楚既明笑了：“你身后站着整个星海，就算真撕破脸了，那两家机构还敢把星海的代表怎么样不成？你该更硬气一些才对。”
许予薇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那就算要硬气，刚才被点名的是星海，也该是我自己先说话、先硬气回去才对，哪有你抢在前面替我掀桌子的道理。”
楚既明怔了半秒，看着她一本正经争“谁先掀桌子”的模样，眼底慢慢浮起一丝纵容的宠溺：“行，是我抢台词了。那下次让你先说。”
没料到他认得这么痛快，许予薇呼吸微滞，随即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电梯一路往下，中途在十二层停了一次，进来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快递单的年轻女生。许予薇认出她是宋言的助理，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轿厢里便重新安静下来。
银亮的镜面里映出她和楚既明并肩站着的样子。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身姿挺拔，只是大概连轴开了几个小时的会有些倦了，眉眼间的神情比往常更散漫松弛了几分。
她以前最烦他挂着这副从容不迫的表情，一边拿话术给人下套，一边把对手逼得无路可退；可这几场硬仗并肩打下来，她不知不觉早就习惯了他的路数，到了今天，甚至觉得他怎么说、怎么做都随便了，还挺……顺眼……
电梯抵达一楼大堂，助理抱着文件快步走了出去，许予薇却没有马上迈步。
挑高大堂的旋转门外铺满了傍晚的夕阳，橘灿灿的一片，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按照往常，她本该直接走出去叫辆车回家，把这一整天的表格、唇枪舌剑和算不完的账统统甩在脑后。可今天，楚既明既没有像从前那样出声叫住她，也没有急着约她，只是安静地走出电梯，停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许予薇看着他的侧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每次见面，几乎都是楚既明主动找她搭话；只有今天，从走廊到电梯，全都是她在主动往前迈步。
在内心深处，她竟然隐隐盼着他能主动对她说一句什么。
不是非要听什么漂亮话，哪怕只是随口夸一句今天的董事会开得不错，或者她刚才那番解释讲得很清楚；就算是他平时最爱开的那些没正经的玩笑，她大概也会板着脸接下，再在心里悄悄记上很久。
可他什么都没说。
这时，大堂外走进来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程序员，见她还站在敞着门的轿厢里发呆，侧过头礼貌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请问您上楼吗？”
许予薇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摇摇头，快步走出了电梯。
直到走到楚既明跟前停下，他还是没有开口。
许予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嗯……如果……”
“时间还早，今天不着急回家吧？”楚既明转过身，看了看旋转门外漫进来的漫天夕阳，温声问她，“要是没别的事，带你去附近走走？或者我送你回去。”
太好了……许予薇松了口气，迎着傍晚柔和的橘色光线，看着他专注等待回答的眼睛，没有再像周末那样退缩。
“你车停哪儿？”她问。
“地下车库，我去开过来。”
“那你去吧。”她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在这儿等你。”
楚既明微怔了一下，眼底慢慢漾开笑意，没多说什么逗她难为情的话，只点点头，转身朝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走去。
许予薇站在旋转门旁，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熨帖的衬衫与西装在暖色灯光下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脑海里冷不丁又跳出了十月十六日的那个画面：闪烁的彩灯、丝绒戒指盒，还有画面里自己满脸泪痕的模样。她心里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可她站在原地，没舍得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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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既明驾驶着迈巴赫，硬着夕阳的余晖，缓缓上了环路。
许予薇坐在副驾上，挎包端端正正搁在膝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刚才在大堂里说出那句“我在这儿等你”的勇气，在车门“砰”地一声合上之后，忽然就找不着落脚的地方了，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红灯前，楚既明把车停稳，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调出一首极轻的钢琴曲，他目视前方，语气寻常得像在聊路况：“刚陪周总他们耗了三个小时，再让你干坐着听我这辆车的引擎响，跟审讯室也差不多了。”
许予薇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不过一刻钟，车子便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支路。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熟门熟路地倒进了路边一个车位。许予薇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车位旁边那块“滨河公园·西入口”的指示牌，再回头看看他慢条斯理锁车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车位外头连着一段修得齐整的临河步道，顺着缓坡往下走几步，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正往对岸那排写字楼后头沉，把宽阔的河面晃成了一片碎金。饭后散步的居民大多往公园深处去了，靠近入口这一段反倒清静，只有三两个牵狗的人慢悠悠经过；回头又能望见不远处的街口和公交站牌，不远不近，待着刚好自在。
楚既明把外套留下了车上，只穿一件白衬衫，开了最上层的两颗扣子，上挽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走到她身侧。
许予薇偏头睨他：“导航都不开，车位也挑得这么准，你在大堂问我那句‘去附近走走’，听着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尽调做足，是职业习惯。”他认得没有半分心虚，“总不能等许经理真点了头，我再把车停在路边现查地图，那样未免太跌份了。”
傍晚的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起耳边的碎发，混着一点青草被割过的味道。
许予薇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恍惚：认识楚既明一个多月，好像还是头一回，没有工作交集、没有项目要谈，单纯因为想跟他多待一会儿，才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身侧的人配合着她的步子放慢了脚程。起初两人还顺着下午董事会的话题，聊了几句周总散会时那张发青的脸，又聊宋言送客时激动得差点同手同脚。刚走出一百来米，楚既明自己先停了话头，失笑着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请你出来散个步，聊来聊去还在替灵犀复盘董事会。再聊下去，我得找宋言报加班费了。”
许予薇眼尾微弯，故意拿他从前的话堵他：“楚总以前可是一本正经跟我说过，我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很多，工作也是一部分。”
“那是迂回战术。”他轻声笑道，“前阵子我只要说一句公事以外的话，你不是低头看表，就是让我把意见发公对公邮箱。我不拿工作当门票，连你们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
“那楚总最好反省一下，自己当时说的那些都是什么话。”
“反省了。”他偏过头看她，眼底含着说不尽的温柔，“结论是话没说错，而是说早了。”
许予薇被他这副死不悔改的坦荡噎了一下，想瞪他，没瞪成，先笑出了声。
楚既明的目光落在她弯起来的唇角上，眸色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
许予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去看对岸。冷不丁地，心底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像他这样一张嘴就能把气氛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男人，平时对别的、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女人，是不是也这么有耐心？
这念头刚一露头，就被她匆匆按了下去：许予薇，你是不是？才吹了十分钟河风，怎么就开始琢磨这种酸溜溜的闲事了。
走上一段木栈道，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咚咚地轻响。许予薇清了清嗓子，把心里压了一阵子的疑问提了出来：
“说起来，有笔旧账我一直没顾上跟你算。上周宋言给我打电话，说启衡三十号下午五点关窗，还说云途战投的一把手亲自找你，想把剩下的额度全部包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后来我问过宋言，人家连数据库都没给云途开过。楚总，那位一把手，是你在梦里约见的吗？”
楚既明也停了下来，坦荡地反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投委会过会那天下午。”许予薇眯起眼，“那天中午，你在星海食堂陪我吃饭，听我倒了一肚子苦水，还劝我把底账做扎实、剩下的交给陈总去顶。结果我那口饭还没消化完，宋言的催命电话就追过来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在周总的饭局上，我一看见你推门进来，连把一整壶热茶泼你脸上的心都有了？”
“看出来了。”想起那晚她冷得像块冰的小脸，楚既明唇角微扬，“所以后来在牌桌上，你把我那堆筹码赢得一个子儿都不剩。我原先还当是新手运气，原来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你还好意思提。输光了还坐在那儿笑。”许予薇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恼意，“楚总做事是不是向来都这个路数？只要结果办成了，过程里被你瞒得团团转的人，回头就该感恩戴德？”
这句话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出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楚既明却听出来了。他脸上的玩笑神色一点点敛了起来。
“云途那张牌，是诈唬。”他没有绕弯子，“你在食堂里说，宋言不敢催，陈屿不想跟秦正川撕破脸，没有人给他们定一个截止时间。我听完就知道，陈屿那种人，火不烧到眉毛，永远觉得手里有的是时间。董事席位是我手里那张真牌，云途是陪它上桌的——真牌单出，陈屿只会觉得启衡好说话；配上一张假的，他才会怕自己赶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缓下来：
“牌没打错，错在我没跟你打招呼。刚才在电梯里也说了，你有自己的章法和判断，我这次记住了，以后都会不会再擅自瞒着你了。”
许予薇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以他在谈判桌上说一不二的性子，这时候多半会笑着回一句“结果不是挺好的吗”，或者再把微信里那句“提前通了气，你在陈总面前还演得出真火气吗”搬出来堵她，可他现在居然在认真地给她承诺和认错？
她心里一松，嘴上偏不肯轻易放过他，故意板起脸：“口头认个错就完了？楚总在谈判桌上，认口头承诺吗？”
“不认。”楚既明答得毫不犹豫，“口说无凭，得落纸。我给你补一条条款：往后凡是跟你有关的安排，事前先跟你通气，绝不再让你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要是违约了呢？”
“违约责任你来定。”他一本正经，“罚我请吃饭也行，罚我赔筹码也行。”
“谁稀罕啊……”许予薇低下头，拿鞋尖碰了碰栈道边的一粒小石子,嘴角不自主地笑了。
“其实那天……我气成那样，也不全是因为你瞒着我，那时候我特别着急想给你扣一顶坏人的帽子。好像只要能证明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我就有理由一直讨厌你，离你远远的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楚既明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那现在呢？帽子摘了？”
“……你听人说话，能不能别每次都只挑自己爱听的那一句？”
“都听见了。”他看着她一点点越来越低的头，慢条斯理地说，“前面那几句坏话，我也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就是顺便听到了一点别的实话，没忍住，不小心高兴了一下。”
许予薇简直想把那粒石子一脚踢进河里。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偏偏她心尖上那一点说不清的甜，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楚既明把手插进西裤口袋，转头去看河面，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好几回，到底也没压下去。
“不过有一码归一码。”过了一会儿，他敛了几分笑，语气重新变得认真，“灵犀那六千万能全票过会，不是我那通电话办成的。关窗最多只能逼陈屿坐上牌桌，坐上去以后，剩下的所有是你自己争取的。前两天陈屿签文件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句，你在投委会上把自己以前争来的那些排他条件全砍了，没确认的客户一个都没留。还有，今天下午，李总拿你们临时加塞的项目发难，换别人多半先拿个大概的数字糊过去，你却能耐心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一手比我那些质问和拍板的话强多了。”
许予薇转过头看他，心口微微发热。
被一个她心里暗暗佩服的人这样从前到后地点评，比在食堂里被他夸一百句“眼睛好看”都更叫人招架不住。
“那是上回被你叫停之后，我回去一份一份翻旧合同翻出来的教训。”她把发烫的脸转向河面，难得在他面前卸下了几分逞强，“现在回头想想，最开始拿着那一堆附加条件逼韩工签字的样子，我自己都挺不好意思的。”
“看走眼了还能亲手改过来，已经比这行里一大半死要面子的人强了。”楚既明温和地看着她，“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许予薇挑眉：“是吗？楚总犯了错，还肯听人劝？”
“别人劝不好说。”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劝，我肯定听。”
三句话不到，又绕回来了。许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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