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还没下班？”听筒里传来楚既明的特有的散漫嗓音，“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把手头一点东西理完。”对方切入话题的自然劲儿，稍稍消除了许予薇的紧张。
“说说吧，你接的项目现在卡哪儿了？”楚既明问得干脆，“哪一部分你们集团的研发能做，哪一部分灵犀能做，市场部想要的是什么？”
许予薇翻开笔记，把目前两边推诿的情况讲了一遍：“星海研发只肯给现成的服务器资源，不愿意派人出去；灵犀那边要是抽调骨干去改老系统、做长期驻点，V6的新版本进度就保不住了。现在中间空着一大截旧系统对接和现场维护的活儿，两边都接不住。”
楚既明安静地听完，中途没有打断，末了轻嗤了一声：“方旻沁拿刚到手的董事席位压你了？”
许予薇一怔：“……你怎么知道？”
“除了你们市场部那两位，谁还这么擅长空手套白狼。”楚既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既想要整套项目的漂亮业绩，又舍不得出集团自己的人力，转头拿‘业务合作’四个字去抽灵犀的血，算盘打得倒是响。”
被他一语道破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难处，许予薇心头更亲近了，“人家手里还攥着投委会那张赞成票呢，硬顶肯定不行。所以我才想找一家兜得住的外部团队把改旧系统和驻点的活儿接过去，不能让他们把所有锅都塞进灵犀同一只口袋里。”
“思路很对。”楚既明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随即报出了一家叫“远澄科技”的技术服务公司，“他们早年做政企软件起家，常年给几家大型国企改老牌办公系统，手底下有一批能驻点的老工程师。我把他们负责人的微信推给你，能不能接、怎么分工、报价合不合理，你按星海的规矩审就行。要是不合适就直接刷掉，我再帮你找下一家。”
既痛快地动用私人人脉替她解了燃眉之急，又把挑拣和拍板的底气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里，半点不让她有欠人情的局促。
许予薇听着听筒里那把漫不经心却处处向着她的声音，心里更甜了，“知道。公事公办嘛，我肯定不会因为是你介绍的，就少问两句。”
楚既明在那头低笑了一声：“挺像你会说的话。”
搁在以前，她听见这种笑，多半要觉得他又在逗自己；可这次，她握着微热的手机贴在耳边，脸颊发烫，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就先谢谢楚总了。”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半分。
“先别急着谢，等真能派上用场再说。不早了，收拾收拾快回去吧。”
“嗯，好。”
挂断电话，许予薇看着屏幕上很快跳出来的名片推送，抬手捂了捂依旧跳得飞快的胸口，半晌才红着耳朵收拾电脑下了班。
周二上午，许予薇一到公司便联系了远澄科技。
对方负责人一听是许予薇，态度客气又利落，连国企二期大概涉及哪几类旧系统都提前备好了案例参考，字里行间显然昨晚就已经接到了楚既明的招呼。许予薇心头又是一软，面上却稳着工作口吻摸了人手和底价，又约好了三方技术人员碰头核细节的时间。
中午前，远澄便发来了初步的分工方案和报价。许予薇整理清楚后转给方旻沁——由灵犀负责核心软件产品，改旧系统和现场驻点的苦活交由远澄配合完成，不仅权责分明，连算出来的工期和整体费用都比市场部预想的更短、更划算。
这回，连一向挑剔的方旻沁也没再挑出刺来，回消息同意按这个方向往下推。
到了周二下午，财务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六千万投资款已正式汇出。
许予薇还戴着耳机，在内线电话里跟财务确认银行放款的最后状态，桌上的私人手机便震动着亮了起来——是宋言打来的。
她连忙跟财务道了声谢挂断内线，一把抓起手机按了接听。
“许经理，到了！钱刚到账！”听筒里，宋言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颤音。
许予薇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目光下意识扫向电脑屏幕上刚刚跳出来的打款完成提示：“六千万已经进账了？”
“财务刚把银行入账截图发到我手机上！”宋言在电话那头朗声笑了起来，声音比先前在大堂吧求她时轻快了不止百倍，“前阵子我还愁得整宿睡不着，生怕下个月服务器断粮。现在连着启衡前几天打过来的钱，账上趴着真金白银，总算能让老韩他们踏踏实实关起门搞研发了！许经理，这几个月真是太谢谢您了——银行回单和收款确认函我正盯着财务盖章呢，扫完马上发您邮箱！”
“太好了，恭喜宋总，你们也总算能松口气了。”许予薇眼弯起来，温声道，“回单不急这一两分钟，让财务核仔细了再发就行。”
“哎，好嘞！那咱们后天下午董事会上见！”
许予薇稳稳应下，挂断电话，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乎快从隔板探过半个身子、正眼巴巴望着她的莫嘉凯。
“小莫，拿红笔吧，把最后那行划掉。”
莫嘉凯愣了一秒，猛地抓起桌上的粗头红笔，在A3纸最底端狠狠一划，整个人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瘫：“这回真不是什么还要走流程的批条，是钱进灵犀口袋了吧？”
“千真万确，六千万呢。”
“予薇姐，要不你再跟我多说两遍？跟着你熬了四个多月，天天看几方扯皮，突然就这么成了，我现在听着跟做梦似的，都有点不敢信！”
许予薇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随手把邮箱里刚跳出来的银行电子回单转发到了他的电脑上：“少贫了，自己睁大眼睛数零去吧。等这周开完会，之前答应咱们组的庆功饭，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莫嘉凯嘿嘿笑着，赶紧坐直身体去点邮件。
许予薇目光顺着隔板上那张曾经写满了红色待办与死结的清单，从第一行，慢慢看到了最后一行。
领投的位置终究是没有抢回来，陈屿承诺过的年底晋升也依然悬而未决。可她到底靠着自己的双手，把那个差点烂掉的死局一寸寸盘活了，没有让这半年的心血变成废纸。
这时，开放办公区的玻璃门两侧滑开，陈屿走了进来。许予薇连忙起身，将刚打印出来的收款确认函递了过去。
陈屿接过文件，翻到新董事任命那一页看了两眼，向来严肃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满意：“钱彻底落定了？”
“刚收到灵犀发来的银行回单。”
“嗯，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俩了。”陈屿温和地夸了一句，随即问道，“灵犀改组后的第一场董事会，时间定了吗？”
“定了，后天下午两点。”许予薇回道，“宋总刚才已经把正式议题发过来了，核心是敲定下个季度研发预算，还有公司日常花钱的审批权限——哪些管理层自己能定，哪些必须报董事会点头。”
“意料之中。”陈屿合上文件夹，“周总和李总上周五在席位上吃了瘪，后天到了桌上，肯定要在批钱的签字权上找补回来，八成还会拿咱们集团导过去的项目做文章。你把市场部昨天那个国企二期项目的分工账目也准备好，到时候跟我一起过去列席。”
“好的，陈总。”
经过两天紧锣密鼓地准备后，许予薇抱着备好的资料，跟陈屿再次走进前海中心十七层。
这是灵犀董事会改组后的第一场五人会议。宋言刚把未来三个月的研发预算逐项念完，坐在对面的周总便开始发难了。
“预算的数字先放一放。”周总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没看宋言，目光先落在了长桌另一侧的楚既明身上，笑里藏针，“楚总上周五在股东会上可是替新朋友说了不少话。怎么，今天这场会，也打算顺手把花钱的规矩一块儿包办了？我们两家老股东的意见很明确——往后核心研发的大笔开销得逐笔报董事会，公司平时的日常付款，也得保留老投资人签字把关的规矩。”
主位上的宋言脸色一急：“周总，这份预算表里的开支全是老韩带着组长一条条抠出来的刚需！要是连平时发研发奖金、添置几台测试设备都要五家股东挨个签字才放款，底下的人手脚全捆死了，三个月后怎么交得出V6？”
旁边的李总冷笑一声，直接把矛头转向了陈屿和许予薇：“宋总先别急着喊冤，有些糊涂账总得先算清楚吧？星海现在也是董事会成员了，前面给点免费服务器看着挺大方，转头塞过来一堆大客户的改单活儿，全让灵犀的程序员熬夜干，工资和开销却算在灵犀账上——说白了，不就是拿我们所有股东投的真金白银，替你们星海做人情吗？这笔账，今天谁来解释？”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陈屿神色不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李总这话言重了。星海的六千万前天已经一分不少进了灵犀账户，真想占这点人力便宜，我们犯不着掏这笔真金白银进来做股东。至于业务往来的账怎么算，予薇这几天刚捋了一版明细，让她直接跟各位说。”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许予薇身上。她看了眼屏幕上的资料，缓缓开口道：
“前期免费开放服务器，是最初谈合作时定下的条件，留过书面记录。至于星海导过来的客户项目，以前签过的按老合同收尾；刚接洽的那家国企二期，我们已经找好了外部技术团队来接改老系统和驻点的苦活，不占灵犀核心研发的人手——不过具体的费用各方怎么分摊，市场部和客户还在核最后的数字，今天确实还没定下来。”
“没定下来，不就是还没谱嘛。”周总立刻抓住了话柄，慢条斯理地往椅背上一靠，“既然连账怎么摊都说不清楚，那口子就更不能乱开了。在星海把费用算明白之前，灵犀账上所有的日常开支先按住，往后大大小小的花销，一律报董事会逐笔表决，省得研发又稀里糊涂替别人买了单。”
宋言急得额角冒汗，刚想再争，一直没吭声的楚既明却在这时翻开了面前的预算表，慢悠悠地发声道：“今天咱们五个人能坐齐，是提前一周对过日程的结果。下周我出差，陈总集团有会，二位手里也有别的基金要管。如果灵犀买一批计划内的服务器，都要等五位董事凑齐时间逐笔举手，那这儿就不叫董事会，叫五个人轮班替出纳看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向对面：“所以，现在要的是否定权，还是决策权？”
周总一怔，眉头皱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您要的是决策权，那就定一套能落地的规矩，让董事会清楚哪些钱管理层照着预算就能花，哪些越了界必须重审。”楚既明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腔调，“如果二位只是想要一把随时能踩刹车的否定权，那今天也不用审什么预算了，干脆直接讨论要不要让这一轮刚做完的融资前提作废。您选哪一个，我们就按哪个谈。”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了两秒。周总和李总对视一眼，显然都想起了上周五被可转债和退出冻结支配的滋味，脸色一阵青白。
许予薇低头在表格空白处飞快写了一行备注，随即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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