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仪还在左右为难中,Chrome发来了消息——
【我最近想画一张人像,但头发怎么画都不太对劲。想问问你,你画人像的时候,怎么处理头发?】
微风一吹,那个丝绒盒子晃了几下,像是要摔落在地。温令仪不得已只能取下盒子。
她边走边打字:
【你什么时候对画画这么感兴趣了?】
【这个很难说,具体要看是什么发型。有些发型本身就没法画,太油了,一根一根支棱着,画出来跟刺猬一样。有些发型太长太乱,没有结构,画着也很累。】
对面一下子发来好几条。
回复第一条:【最近闲着没事干,正好想画画。】
回复第二条:【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发型好画?我在想一个事儿,好画的发型跟合适的发型有什么区别吗?】
附带一条小红书发型链接。
【最近我头发都变长了,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老板还说我这头发长得能去拖地了,叫我赶紧去剪一下,不然就要派我去洗厕所了。】
温令仪到底没绷住,哼笑出声。她点开那个链接,里面是几十款男士发型,大部分她连见都没见过。
回复第三条:【你老板说的有点太夸张了吧?我看很多男生剪头发都没有那么讲究,剪个利落短发,就挺干净清爽的。】
回复第二条:【要是画画的话,我个人比较喜欢干净一点的,不用太复杂,稍微有点层次就行。】
这次Chrome没有秒回,估摸过了整整三分钟,才跳出来一条:【你有参考照片吗?】
温令仪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半个月前的肖像画写生。画上的男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模。他五官端正立体,鼻尖翘得好像能在上面滑滑梯。
她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怕Chrome看不懂,又多解释了几句:
【你看这张图片,这个男人的短发就很利落,两侧比较短、头顶稍长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自然垂着,但不会盖住眼睛。洗完头发,稍微喷点发油,发丝走向就很清晰了。】
说完,还不忘感慨一句:【我觉得这种就是我画肖像画时的梦中情头。】
这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Chrome却没再回复了。
可能是在忙吧。她没再看,上公交车后,走到那个靠窗位置坐下。车开出去两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点开屏幕,Chrome回了一条:【你觉得他这发型,我剪合适吗?】
温令仪托腮想了想,打字:【你头发多长?发质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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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商时序,坐在办公桌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从抽屉中抽出一把钢尺,抬手捏住额前那缕碎发,往下拉直。量好长度后,对着其他地方的头发也进行相同处理,最后得出结论——两侧推上去的地方大概两厘米,头顶稍长一点,额前那几缕最长,拉直了差不多能碰到鼻梁。
做完这些,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发质硬是什么感觉”,跳出来的结果是“摸起来扎手”“洗完头容易炸”“不太服帖”。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像确实不太服帖。
他低头打字:【平均长度大概两厘米。额头前面的那部分长一点,拉直能盖住眼睛。发质好像是硬的。】
看了又看,全删了。
网上有人说,不同的人适合剪不同的发型,得根据一个人的长相、气质等等进行综合考量。单单跟她描述头发多长,远远不够。
商时序点开她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接连盯着看了几眼。这人倒是挺年轻的青春朝气扑面而来,半点被岁月摧残的痕迹都没有。
他把那张脸跟镜子里自己的那张比对了一番。镜子里的他,眉骨是高的,鼻梁是挺的,下颌线是利的。五官拆开看,哪一样都比这个男人强。但男人的五官凑在一起,比他来得干净清爽。
他这张脸,跟她喜欢的词完全不沾边,而且表情太严肃了,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在生气。
更重要的是,她画画的时候,一直盯着这个人看,还说是梦中情头。
——但她从来没有用看梦中情头的眼神看过他。
她每次看他,要么是防着他,要么是躲着他,要么是硬着头皮应付他。
不对——
他为什么要研究她的喜好?
哪怕他去剃了个光头,只要他自己满意,不就行了?
商时序皱着眉保存那张照片,犹豫了几秒,给陈景洲发了条消息:【你们机构,平时都从哪里找模特的?你觉得我去当模特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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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安静许久,都没有新消息出来。公交车一路向前,建筑物在窗边飞逝而过。到站下车后,温令仪先去食堂吃午饭。吃完后,见那边还是没回复,忍不住发了一条:
【你还在吗?要是说不清楚,拍张你现在的头发给我看看。记得赶紧发。我到机构了,马上要去画画了。画画的时候,不看手机。】
这条消息发出去,那头半天没动静。
真是奇了怪了。他以前再忙,也必在十分钟内回消息,今天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温令仪百思不得其解,刚想打个QQ电话确认一下他的平安,Chrome这才徐徐发来两条:
【我现在在办公室,不太方便拍照。】
【单就那张照片来说,你觉得我剪他那样的发型,行不行?】
这人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温令仪老老实实回他:【我又不知道你的脸型长什么样,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如果你现在不方便拍照,相册里随便找张旧照片发过来也行。】
对面没再接话。
温令仪去宿舍提画箱,刚准备往外走,新的一条跳出来:【算了,不剪了。】
她皱了皱眉。这人真是奇怪。一会儿要剪,一会儿不剪,不是说他老板批评他头发太长了吗?还是说,他想去洗厕所?
她打了句“那随你吧”,正要发,对面又跳出来一条:【你觉得那个模特,除了头发,还有哪里比较好画?】
他的思维跳脱得太快,刚刚还在讨论发型,这会儿又讨论起画画来了。温令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都挺好画的吧,五官结构挺清楚的。】
对面秒回:
【你画他的时候,看了他多久?】
温令仪眼前闪过无数个问号,想来想去,回他:
【一节课啊,画写生都这样,得盯着看,不然画不准。】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改行绘画专业呢。】
对面没再接着这个话题:
【我就随便问问。你忙你的,我也去忙了。】
旋即,那个在线标暗了。
温令仪收起手机,走进画室。
下午光线柔和,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今早站在白梅树下时,看到的那片光斑。
没有下雨,他应该已经去剪头发了吧?那条项链……
油画笔在画布上眼睛的位置晕开一个小黑点,将她飘忽的思绪拽回来。
下午进行的是人物肖像的训练,画室找了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温令仪画了将近三小时,才完成了个大概。落笔的时候还算稳,油画笔在画布上走了一段,没有抖。
PTSD对她的影响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只不过……女人眼睛遍布血丝,虽然表面是混浊的,但隐约透出一丝不肯灭的烫。而她画的……她视线落在画布上眼睛的位置——形状对了,颜色对了,高光也点得规规矩矩,唯独那点烫没画出来。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五点多,她收拾好东西,走出画室。
天还没暗下去,大把艳丽的橙红铺满长空,将整个世界染成淡金色。风一吹,一束光晃到她眼前。她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一个挺拔的人影映入眼眸。
男人斜靠在白梅树旁,微微低着头。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拇指缓缓碾过食指的指节。
他怎么在这儿?温令仪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到有其他人在等人。
从她这边望过去,他乌黑的短发被晚霞镀上一层薄金。两侧头发推得利落,耳廓完整露出来,鬓角新推的弧度也看得清清楚楚。风把额前几缕碎发拨开,露出他低垂的长睫毛。
温令仪怔住了。这发型,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发给Chrome那张照片的翻版。虽然看不清人脸,但这股清峭的气质,以及这个身高……除了公寓对面那个男人,她想不出还能是谁。
男人换了件黑色短款夹克,下摆刚好卡在腰线那边。里面搭了件深灰的圆领衫,下面搭配一件炭灰色锥形休闲裤,面料挺括,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站姿虽松垮,却不妨碍那双长腿把长裤撑出笔直的线条。
温令仪很少见到异性能把衣服穿得这么妥帖的。随便的,睡衣外面套件外套就出门了;讲究些的,学着网上捣鼓穿搭,要么就是尺寸不对,要么就是配色离谱,连顺眼都谈不上。
手臂的凉意唤回她的清醒。她收回视线,快步往前走。在即将与他擦肩而过之时,他拨弄手指的动作停住,抬眼看过来。那股柑橘味贴了过来,她攥紧手里的丝绒盒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出好几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掌心被盒子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项链忘记还了。
“温同学,”那股柑橘味从她身后追上来,“那条项链,你拿了一路,是打算帮我保管,还是打算还给我?”
温令仪收住脚步,人还没回过神来,他颀伟的身影从侧面压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没有侧头,找准他左手的位置,把手中的丝绒盒子往他手心一塞,继续朝前走。
脚步声再次从她身后拢过来:“林建军的事,我这边有点进展。正好到饭点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公共场所吃顿饭,吃完各走各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建军那件事情还是尽早解决为好。这么一想,温令仪答应了。
两人一齐朝宿舍楼走去,一路无言。把画箱放回宿舍后,温令仪下了楼。
商时序就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等她。他长相出众、身形优越,往那儿一立,好几个路过的女生纷纷投去目光,但他没理会那些纷杂的视线,眼神始终落在女生宿舍门口处。
温令仪不想生事,她快步走到他眼前,却也没停留:“去食堂吃吗?”
她低声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逃也似的先一步离开了。
商时序两三步追上来。微风裹挟着他的呼吸声压过来,混着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他嘴唇微张,几番欲言又止。
那道视线不时地落过来,温令仪原本在脑中一遍遍过着往年美院校考的绘画注意事项,右边颈侧却时不时发紧,反倒叫她忽视不了。憋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商先生,请问您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道目光正要从她脸上移开,闻言,他转头的动作迟了一下,注视又直直落过来。
商时序语调漫不经心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刚刚一路走过来,老是有人看我,而你说了一句‘去食堂吃吗’,没等我就直接走了。你是觉得我这头发是剪得不太对,还是觉得站在我旁边尴尬?”
想起自己与Chrome的聊天,温令仪岔开话题:“商先生,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您这个发型是理发师给您的推荐吗?还是其他人的建议?”
商时序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裤缝上轻点两下:“我正好看到Chrome手机里的一张肖像图,感觉还不错,就拿着去找理发师剪了个同款发型。”
他跟Chrome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温令仪心下有些诧异:“他跟你同公司吗?”
“你对他很好奇?”
“也不是,就是跟他在网上聊了这么多年,他很少说自己的情况。我只知道他家在曜城,其他一概不知。但他每次出差总给我寄特产,我突然感觉自己这个网友做得也太不合格了。”
“我跟他……也就还行吧。”商时序说得很含糊,他指了指培训机构侧门,“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外面有家小店,我朋友去过,说是还不错。我们去那儿吃晚餐吧?”
温令仪顿住脚步。视野中,他已经往那头迈开两大步。似乎是察觉到她没跟上来,他停下脚步,侧头望向她:“温同学,还不走吗?”
天际那片橙红彩霞还没完全褪去,余下的那点浅橙正铺在他眉弓上。温令仪这才注意到,那道眉弓的骨点分明、转折干净,画起来多半不用费劲找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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