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温令仪那条消息时,商时序正在浴室洗澡。哗哗水声中,那个特殊的消息提示音格外清晰。他关上淋浴头开关,手随意在浴巾上擦了擦,捞过手机一看——
Gesso:【在吗?】
怎么可能不在?
他回:【在。】
发完消息,他没接着洗澡,而是把浴巾围在腰间。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流,滚落在锁骨上,一片冰凉。
他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忘了。三条消息一齐跳出来之时,他屏住呼吸,从上到下扫过去——
【之前你说可以安排我跟商时序见面。】
【我想好了。】
【你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吧。】
手还在发抖,胸前那片冷气还在直往上泛,但商时序顾不上了。
【什么时候都有空。】
手指移向发送键,还没按下去,一滴水珠正好滴落在上面。手一滑,不小心把这行字全删了。
他如梦初醒般移开手,斟酌一会儿,再次打字:
【好。】
【我去问他。】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点开这周的工作安排——从今天到周日晚上,时间被压得满满当当的,几乎没有喘气的时候。最后,他挑中了周六下午。
先发给温令仪:【他说,这周六下午正好有空。】
又发给程砚:【周六的商业聚会推掉。】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隐约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水打得贴在眉弓上,几乎快要盖住眼睛。若不是那双眼眸还带着神采,他整个人简直跟街边那些捡垃圾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他在小红书输入“男生发型”,跳出来几条——
“前刺抓发”——太翘了,跟个街头小混混一样。她肯定不喜欢。
“二八侧背”——太油了,跟个中年老男人一样。她肯定不喜欢。
“羊毛卷碎盖”——太卷了。她要是哪天想抱他的脑袋,肯定会皱着眉,低声控诉:“商时序,你头发扎到我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管她喜不喜欢?头发长在他头上,每天看到头发最多的人是他自己。
不过……他的审美应该跟她的差不了多少,所以她不喜欢的发型,他多半也会很讨厌。
商时序点开和程砚的对话框,打字:【尽快帮我约一家曜城的理发店,要高档一点的。】
程砚秒回:【好的,小商总。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商时序:【那家理发店要会剪这种款式的发型: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两侧稍微推上去一点,但是不要推太高。后脑勺留一点长度,但是不能比前面长。前面那几根头发要剪,但是不能露出发际线。需要有波浪般的感觉,但不是一坨。】
程砚:【什么叫做波浪般的感觉?抹发油吗?还是锅盖头?】
商时序找了张图片发过去。一秒后,程砚回复:【这叫层次感……】
商时序:【那能剪出来吗?】
程砚:【小商总,您以前剪头发只说“剪头发”三个字,现在都能写篇小作文了。】
商时序没理他,继续补充:【不要那种看着很硬汉的,不要太商务,不要偏分,不要中分,不要寸头,不要碎盖,不要前刺,不要……】
程砚:【小商总,您是在列黑名单,还是在点菜?】
商时序停下来,看着自己刚打完的那串“不要”,沉默了。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能按照一般女生的标准去揣测她不想要什么。但他忘了,她不是一般女生。
说到这儿……差点忘了——
【也不要太油。】他又补了一条。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却始终沉寂无声。他差点以为程砚睡着了,刚想去咨询陈景洲剪头发的相关问题,一条语音跳出来。
商时序点开,程砚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起伏,却隐约压着笑意:“小商总,我给您约了我们常去的那家。您明天到了以后,把您刚才发我的这些,一字不差地跟理发师说一遍。”
商时序:【为什么?】
程砚:【因为我想看理发师的表情。】
理发师的表情有什么好看的?有她好看吗?有她笑起来可爱吗?
商时序把手机搁回洗手台,重新拧开淋浴头。他刚刚洗澡洗一半回她消息,自己身上那些泡沫还没冲干净,这会儿早就干巴巴地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但心里有一股清流涌出,整个人跟着清爽了不少。他边洗澡边哼歌,想着:要是明天理发师剪不出她喜欢的效果,他大概会记那家店一辈子。
洗完澡,换上睡衣,他来到客厅。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他坐在那道光旁边的沙发里,头一次觉得暗点也挺不错的。
打开电视,他翻出一部老片《一日情侣》。故事很简单,讲的是男主Denchai暗恋女同事Nui,趁她患上暂时性失忆症的时候,假装自己是她男朋友。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联想到自己。如果他也只是一个同样拥有残缺记忆碎片、同样搞不清楚状况、同样在找答案的人,那她大概就不会怕他了。
要是那天能早点到来,他愿意每天早上拿最讨厌的茄子当早餐。
-
意外总比计划先来。
次日,商时序经过市医院时,停下车,突发奇想想进去问问靳言PTSD相关问题。他刚走到诊室门口,前台小姑娘就告知他里面有病人,需要等一等。
等了估摸二十分钟,那扇门拉开了。走出来的人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水蓝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堆到下巴处。如同冬日雪地里一个刚探出头的蓝色花苞,白的雪还在,蓝的花刚开,冷和暖缠在同一根枝上。
是他老婆。
意识到她即将抬眸看过来,他掩耳盗铃般举起胳膊,半掩着自己的侧脸。光洁的大理石墙面映出他脸颊上那点红。
就在他打算开口叫她名字的刹那,手指传来干燥的触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没好好捣鼓头发,样子肯定很狼狈。硬生生将那个名字憋回去,他闪身到那堵墙后。
-
今日本不是定期候诊的时间,温令仪来这里,是为了跟靳言咨询与商时序见面的注意事项——她担心PTSD会因为那张脸而复发。
靳言告诉她,PTSD的触发源是具体场景,而不是人脸,只要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没有从高处往下看,问题应该不大。况且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那张脸。不确定的东西,触发不了创伤反应。
这话让温令仪安了心,走出诊室时,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即将走到拐角处,她刚抬脚,一道略带沙哑的声线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我也不记得了。”
声音有些懊恼。
是那个男人。
他不记得什么了?
好奇心迫使温令仪停下脚步。
里面的人原本背对着她,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稍稍转过身来,但半途又停下来。她赶紧躲到墙后。
他还在对着电话那头讲话:“我之前也跟你提到过,自己最近脑子里总是会重复出现某些奇奇怪怪的碎片。甚至有些事情,我压根不记得自己经历过。梦见的那个人,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却看不清那张脸。”
怎么回事?他也做梦了?他也重生了?他也失去了部分记忆了?温令仪脑中一片混乱。如果他也重生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也有可能重生了?
男人低下头:“我只是想弄清楚那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已。它们经常挤在脑子里,我动不动就头疼。让她感到困扰不是我本意。”
好吧,原来他不是故意的。温令仪没再听下去,她转身刚要走,刚走出一小段距离,兀地被叫住了:
“温同学,等一下——”
声音很轻,却化作一枚薄刃,划开周遭细碎的声响。
今早曜城没有出太阳,临近早晨九点,外头的天仍旧灰沉沉一片。医院走廊里亮着几盏日光灯,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一直铺到她脚尖前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
她数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股熟悉的柑橘味从消毒水的冷涩中层层剥出来,最后才落到她鼻尖上。温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商时序就快步行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这次她没再躲开。
她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张没戴口罩的脸。
之前几次相遇,他脸上总是罩着那层黑口罩。她看到的永远只有半张脸——眉眼、鼻梁,以及被口罩截断的上半截轮廓。
她曾经在照片里看过他的全貌,但那张照片是偷拍的,光线不好,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上次元旦或许也算,但当时她只想逃,什么都没看清。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一米不到的距离。
出于绘画人的习惯,温令仪下意识多打量了会儿他的脸——
眉骨和鼻梁的衔接处很顺滑,脸部线条收得利落。虽然瘦得都快皮包骨头,但难掩优越的骨相。嘴角平直,带着一点天然的冷淡。
整张脸没什么温度。
但眼下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一点,大概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对不起。”商时序声音有点哑,“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盯着你看、出现在你周围——原本我只是想要为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没有注意那么多。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可能对你产生了困扰。换作是我自己,如果有一个人这样对我,我可能也会感到害怕。”
走廊上有担架车滚过,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一阵阵地飘过来,箍住温令仪的呼吸。
上一世,谢女士住院那阵子,她每天来医院时,总能听到这种声音。
额间渗出冷汗,眼前乍然闪出一片刺眼白光。
商时序抬手似是想搀住她,但刚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去。
“这里好像不太适合聊天,”他说,“不然我们去外面聊?”
-
门诊楼和住院部之间的小花园,种了一整片白梅。枝丫交错,熹微晨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映出一块块光斑。清冽的清香扑了个满怀,削减了些温令仪鼻尖那点不适。
据说其中一株是多年前某个病人随手插的,在严冬中侥幸存活。后来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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