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曲调柔和的钢琴曲在这时响起,商时序低头一看,是自己刚重生回来那天,设置的某个工作铃声,备注写着:“七点,准时下班。再不下班,她会问。”
那点本就不多的冲动退回去,挤压而上的,是他的自嘲。她早就忘了他了,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在家里等他下班了。
刚刚他的声音来得太急,哑声卡在喉咙里,没能把温令仪飘忽的思绪扯回来。这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他的铃声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年少有为》中的高潮片段。
见他望着震个不停的屏幕,没有一点要接的意思,她没忍住提醒:“商先生,您不先接一下电话吗?”
商时序这才后知后觉拿起手机,起身往窗边走去。窗边离这里不远,中间只隔了两盆并蒂莲的瓷灯,灯光从他肩上淌下来,把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薄边。
温令仪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饱了,她朝那边望了一阵,发起呆来。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不算低,可被周遭情侣的聊天声音盖住了大半,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几句——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停了一下。
“……高中生就应该好好学习。”
又停了一下,比刚才久。
“……再这样,当心我告诉你家长。”
最后那句尾音松了些,像带了点笑。温令仪望着碗底将尽的汤,筷子插在里面,忘了收回来。
没过多久,商时序挂断电话,走了过来。他坐下来后,没有接着用餐,而是望向她。他眼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做贼似的:“温同学,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
说这话时,他也没看她,把眼别到一旁。左边的那对情侣,女生正把喝了一半的果汁往男生那边推:“已经凉了,我不喝了,你把剩下的喝完吧。”
商时序只能把头慢慢转回来,好巧不巧,正对上温令仪探寻的目光。
“什么事?”她问。
不知道是夜已深的缘故,还是他自己穿太少了,商时序只觉浑身发寒。他把夹克从椅背上取下来,边垂首穿外套边说:“我有一个侄女,最近心思总是不在学习上。我大学毕业已经快一年了,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高中生是怎么想的了。想着说你正好读高三,看看能不能给出一些建设性建议。”
温令仪拿面巾纸擦了一下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托腮看他:“你问吧。”
商时序穿好外套,把眼前那套餐具摆整齐后,才不紧不慢开口:“是这样子的,我那个侄女最近老是给我打电话,说她喜欢谁谁谁,还问我说要怎么追男生。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如实回答她怎么追男生,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不回答她,她又老是打电话骚扰我。我之前也试着告诉她家里人,但是没人管得住她。”
听到这番话,温令仪明显愣住了。
他一看就是那种小时候一堆女生就追在身后跑的人,举一反三不懂吗?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追人?不对……想偏了。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视线烫得要将她整个人从脚底烧起来。
自己刚刚竟然走神了。温令仪轻咳一声,伸手去拨桌心那束红玫瑰,以此掩饰尴尬。
“这种早恋话题,其实我也不太懂。”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二十三岁的温令仪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可能是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个亲戚——也是个小孩——他也总是这样不让人省心,她便多说了几句:
“不过我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喜欢都不太靠谱。你肯定不能告诉她怎么追男生,万一她脑子一热,真照做了呢?这是一种很浪费时间精力的行为,特别是对于高三生来说。很多家长,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可能会直接让孩子转学。这种做法确实有一定的成效。你们试过吗?”
商时序沉吟片刻:“没有。转学不方便。”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蹭了一下。一滴水珠从杯沿上滑下来,落进他手心。
温令仪把那束被自己拨歪的玫瑰扶正,语气淡然:“那就拖着呗。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还在发育,受荷尔蒙影响,偶尔干出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也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不太过分,我觉得问题都不大。你越拦,他们越来劲,不管他们,拖着拖着,说不定等哪一天,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就不喜欢了。”
商时序缓缓收紧手指。那滴水珠在他掌心摊成一小片水渍,冰冰凉凉的。
“感情比起前途,压根算不了什么。”温令仪说,“你侄女要是真聪明,自己会想明白的。她要是一直执迷不悟,谁去劝都没有用。”
风一过,桌上那束红玫瑰的花瓣簌簌发颤。商时序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赶在那瓣花瓣落在桌面前,接住了它。花瓣瘫在他掌心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手指在花瓣上摸了几下,残存的暖意一点点与他手心的温度融在一起。
“那温同学呢?”他撩起眼皮,目光不躲不闪地越过红玫瑰,落到她脸上,“你是那种会为了前途放下感情的人吗?”
红玫瑰挺直了茎叶,花瓣舒展开,将那抹生机送入温令仪眼里。暖气扑过来,这一片忽然静得有些扎眼。
他为什么突然问她这种问题?他们刚认识没多久,这么问,有些冒昧了吧?
“我就随便问问。”商时序说,“因为觉得温同学刚刚说的那些,不太像是十八岁的高中生会说得出来的。”
“是吗?”温令仪没放心上,“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想得比较多吧。”
商时序的力道稍微大了些许,那瓣玫瑰被揉成一团,鲜艳的汁水染透了他整个手心,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视线移向左边——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男生的外套被拉起来,搭在两人肩头。外套底下,两人身体的轮廓贴在一起。
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女孩的一截下巴仰着,男生的后颈微微前倾。外套的边角垂下来,随着底下细碎的动静一颤又一颤。女孩的手从外套底下探出来,攥着男生的袖口。过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商时序松开手,玫瑰汁水已经把掌纹染成暗红色,黏在指缝里,凉丝丝地往下渗。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没去擦。
桌上空了一阵,灯笼里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了一声。隔壁那对情侣的外套已经放下来了,两个人正低头分一碗甜品。
商时序没再拿起筷子,坐在他对面的温令仪,把最后半碗汤喝完后,也搁下了勺子。
没多久,这顿漫长的二人晚餐就结束了。
温令仪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意识到商时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他走上前,那只干干净净的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塑料瓶,透明液体在里头轻轻摇荡。他把塑料瓶递过来:“今天晚上降温很多,喝点温的暖暖胃。”
温令仪道了谢,接过瓶子。商时序手心空了,但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温同学。”他叫住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先喝一口吧。外面风大,等走到巷口就凉了。”
温令仪有些意外。一杯温水而已,什么时候喝,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是蜂蜜水。一点都不甜,温热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就在那一瞬,她眼前晃了一下——有人也曾递过一杯这样的水,指尖碰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但那个人的脸很模糊,压根看不清。
她眨了眨眼。画面马上没了。
温令仪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那个人了。最近这些日子,那些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有时候在它快来的时候,她甚至能把它按回去。
一切都在往正常的路上走。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客气:“谢谢商先生,挺好喝的。”
商时序刚才分明看见她喝下蜂蜜水的那一瞬,眼神闪了一下。他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嗯。”他说,“路上小心。”
温令仪见他没有往外走的打算,多问了一句:“商先生,您不打算回公寓吗?”
“我还有点事。”商时序摇摇头,“你到宿舍记得给我报一声平安。”
温令仪没多问,转身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粘在后背,让她后颈发凉。她回头看了看,他还站在原地,那只染了玫瑰汁水的手垂在身侧,没抬起来。
“商先生,那我先走了。”她说。
商时序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混着檐下昏沉的灯影,平白增添了几分憔悴。
某一瞬间,温令仪竟然幻视外婆每一次送她离开青溪时的场景——她走在向外走的路上,外婆趔趄着腿,隔着几亩田,跟她平行着朝同一个方向走。外婆边走边朝她挥手,叫她别回头。她确实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外婆一直在走,因为那个瘦小的影子一直跟在她自己的影子旁边。
现在,有个人和外婆当初做着同样的事情——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甚至连眼神都大差不差。只不过,那个人她才刚认识不久。
温令仪转身继续往巷口走,走到拐角处,又回了一次头。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餐厅门口一直铺到她脚边。他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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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道纤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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