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尧抬脚准备入殿。
殿门口的小太监笑咪咪地拦了拦:“国公爷请止步,陛下有些体己话想跟顾姑娘说。”
季宗尧眸色一冷,看的小太监打了个寒颤。
“师兄,没事,”顾婉宁站在殿门内侧,面容隐在殿内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有些话,想跟陛下单独聊聊。”
季宗尧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道:“我就在外面。若有事,便喊我。”
顾婉宁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去,往殿内走去,背影在幽暗的殿中越来越小,最终被那片深沉的阴影吞没了。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
顾婉宁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朱据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看着那个清瘦孤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低下她高傲的头颅,对他俯首称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凌子落在玉盘里,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起来吧。”朱据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他没有让她跪太久。或者说,他根本舍不得让她跪太久。
她直起身来,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几级台阶,落在他脸上。
朱据静默地看着她那张脸,任由自己的思念疯狂蔓延。
她的眉眼真是好看啊,像是深秋里的一捧山泉水,清澈见底,也冷得彻骨。
这几年里,他在后宫里搜罗了无数美人,有的眼睛像她三分,有的鼻子像她五分,有的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几乎能以假乱真。
可都不是她。
有时候他也想放下所谓的帝王尊严去寻她,可横在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他怕看到她那双愤恨的眼睛。
时光一刻不停地冲刷着那些少年的傲气,他唯一所求,就是她在身边,哪怕,心不在。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
顾婉宁淡然道:“自然是知道的。”
朱据看着她那张不起波澜的脸,浅浅笑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嘲弄:“不愧是顾雍之女。”
他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像那年一样拉过她的手,轻声问她:“顾婉宁,朕问你,愿不愿意入主中宫,做朕的皇后?”
顾婉宁突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陛下,臣是罪臣之女。”
朱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语调轻柔似情人间的呢喃:“朕的皇后,不可能是罪臣之女。”
那便是愿意彻查了。
顾婉宁垂下眼,睫毛控制不住清颤,她沉默了一瞬,从他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缓缓跪了下去。
“臣女遵旨。”
……
季宗尧一直在等到暮色四合。
宫道上的风越来越凉,从最初的秋风变成了带着夜露的寒峭。
后来出来的,是德安。
他走到季宗尧面前,脸上堆起满脸皱纹,笑得圆滑。
“国公爷请回吧。以后可有得忙了。陛下刚刚下旨,明日三司会审,重申顾大人的案子。”
“婉宁呢?”
德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以后可要叫皇后娘娘了。陛下命人随大人一同去国公府取娘娘的物品。这第二道旨意啊,就是册封大喜,这下礼部也有得忙了。”
“你说什么?”季宗尧猛地愣住。
他突然想起顾婉宁来的路上说的那句话。
“师兄,你太天真了。”
是啊,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他把她从洛北带回来,把扬州的功劳摆在天子面前,就能替恩师翻案,就能让她堂堂正正地回到京城,站在阳光底下。可他怎么也没想打,天子的心思从来就不在案子上。
天子要的,从头到尾都是她。
“我要见陛下。”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一字一句说道。
德安像是早有预见一样,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了过来:“国公爷,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
季宗尧接过字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清瘦隽秀的小字,是顾婉宁的笔迹。
“此乃婉宁自愿,已慰全族亡灵。”
季宗尧捏着那张字条,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夜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过来,裹着浓重的寒露,吹得他衣摆翻飞,也吹得那张薄薄的字条在他指间猎猎作响。
他忽然涌现出一股悲凉之意,丝丝密密地绕在他心间,让他口不能言。
入夜的秋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直入他的骨髓。
他慢慢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抬脚往承乾殿走。
殿门已经关了。守门的小太监见他去而复返,脸上浮出几分为难,上前半步拦道:“国公爷,陛下已经歇下了,您看是不是……”
季宗尧斜睨了他一眼,冷然道:“烦请通传,就说季宗尧求见。”
小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殿门重新打开。
“国公爷,陛下说了,今夜不见。案子的事,明日三司会审上再说。”
季宗尧站着没动。
德安叹了口气:“国公爷,老奴多一句嘴。陛下今日刚下了册封的旨意,您这会儿进去,是谢恩,还是问罪?若是谢恩,明日早朝有的是机会,若是问罪……”他顿了顿,“您替顾大人想一想,这案子才刚有转机。”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季宗尧听懂了,他若此刻闯进去与朱据争执,明日三司会审上,朱据完全可以一句“季尚书与本案有私”将他排除在外。他若被踢出审案,顾雍的案子就只能由大理寺和都察院去办,靖安侯府和太后的人还在其中盘根错节,案子拖也能拖黄。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拱手:“多谢德公公提点。”
他利落地转身,踏入夜色,心凉如冰。
回到国公府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方止戈,以隐隼司探查的秘密交换,请他明日三司会审之前务必稳住都察院,不让太后的人有插手的机会。
第二封给朱寰,让隐隼司连夜把靖安侯府与陈保往来的人证物证重新梳理一遍,凡有缺漏之处,天亮之前补全。
写完之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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