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院门的时候,薛采漪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多的院子。
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纱罩里漏出来,院子里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像是她只是出门买一趟东西,等会儿就会回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薛采漪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车架已经停在外面了。小玉正把一只箱笼往车上搬,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扶她。
素茶一个人抬了两只箱笼,不费吹灰之力地上了房梁,往绣坊的方向飞掠而去。
薛采漪:“……”
她无奈地唤了小玉过来:“等会素茶回来了,叫她别老是跑到别人家屋顶上,等会把瓦砾踩坏了还要赔的。”
小玉忍着笑,点了点头。
薛采漪刚要上车,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驶来一匹马。那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四蹄踏在地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乌发用玉冠束着,如玉的面容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是季宗尧。
他骑在马上,目光落在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姑娘身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
“走了?”他走至薛采漪身前,低声问道。
薛采漪微微颔首。
“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要的东西,不日我叫谈风送去绣坊。”
薛采漪心里一酸。他用银钱划清最后的界限,用温和的语气,给扬州那场荒唐的“夫妻”名分画上最后的句点。
但她也只能故作不在乎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清风吹来,吹动两人的衣摆,两人相对无言。
季宗尧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而薛采漪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停稳之后,孙琪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从车上扶下来一个女子。
该怎么形容这个女子呢?
眉目清冷,恰似一卷低吟浅唱的宋词袅袅展开;远山如黛,仿若月宫中高贵却孤独的月华仙子。
她莲步轻移,裙摆似莲花朵朵,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清冷。
薛采漪竟一瞬间愣了神,知道那女子行至身前,带来一股幽香,她才迅速回过神来。
她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收回来,看向季宗尧,笑得明媚:“那我们先走啦,我等着国公爷的银票!”
“采漪。”季宗尧唤住了她。
薛采漪却轻轻福了一礼:“兄长保重,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季宗尧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薛采漪已经动作飞快地拉着楚盈月上了马车。
楚盈月被她拽着,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府门口的女子。
马车缓缓启动。
薛采漪靠着车壁坐着,透过半卷的车帘,看着国公府那扇朱漆大门前。季宗尧的身影久久伫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他身边那个清冷的女子也立着,裙裾被风微微吹动。
她不敢再看,连忙拉下了车帘。
车走了一会儿,楚盈月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听母亲说,那位姑娘是表哥的师妹,是前帝师顾雍的女儿,顾婉宁。”
薛采漪一愣。
顾雍的女儿,那不是......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楚盈月解释道:“当年是表哥去流放的路上救下了她,听说这些年一直在洛北之地。如今……应该是表哥拿扬州的功勋换了她回来吧。表哥在陛下面前提了,陛下开了口,她才能光明正大地进京。”
楚盈月也是无心之言,可薛采漪听着,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
原来,是这样的情意。
薛采漪掀开车帘,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
街边的铺子正在上板打烊,晚归的行人脚步匆匆,远处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被暮风吹成一道道淡白色的丝线。
京师的繁华里,那些扬州旧梦已然随风飘去了。
此去经年,匆匆一别,往后应再也无半分交集。
“表嫂?”楚盈月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怎么了?”
薛采漪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意明艳如常。
“没什么。”她笑着眨了眨眼,“你也别叫我表嫂了,叫我采漪或者……薛东家。”
楚盈月笑出了声,从善如流:“是,薛东家。”
薛采漪轻咳两声:“那东家给你派个任务,到绣坊之后,帮我看看那批新料子。明日我想开工,赶一批冬衣的订单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驶向绣坊的方向。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的尘灰。
薛采漪没有回头。
……
顾婉宁的到来让国公府上下哗然,尤其是李惠和。
她站在西跨院的廊下,看着东跨院那边来来往往的仆妇和搬抬的箱笼,脸色阴晴不定。
这才走了一个薛采漪,又来了一个瞧着就不是好拿捏的女子,那女子虽然看着清清冷冷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薛采漪那种明晃晃的娇蛮要深得多。
更让她在意的是,季宗尧把那女子安排在了东跨院,离他自己的院子仅一墙之隔,还拨了那么多人过去伺候,吃的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连那间闲置了许久的听雪阁都叫人打扫了出来,换了新的窗纱和帘栊。
难道说,薛采漪和季宗尧的事情是她想错了?这位才是季宗尧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但关于这个女子的信息真的少之又少,姓甚名谁,家中人员几何,都没有一丝半点地透露。
那女子来了几日,也不好动,就一直在听雪阁,今早还是听姜嬷嬷的儿子张五说的,说季宗尧就带着那女子入了宫。
进宫?
李惠和的心咯噔了一下。难道说要求陛下赐婚?
季宗尧今年都二十多了,一直独身,连个通房都没有,京城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塞进国公府都塞不进来。
如今他亲自带个女子进宫去见陛下,这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位就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账目不还也得还。
李惠和面色铁青地摔了一套茶具,不行,她得早做打算。
这些银子放在西院总归是惹人注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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