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竟比去时要快得多。
沿途的驿站换了一匹又一匹的马,车夫孙琪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像是也归心似箭,要探望许久未见的家人。
薛采漪和季宗尧基本无话,气氛明显的有些怪异,但小玉和云娘一干人等也不敢细问。
就这样,马车在六日后驶入了京师。
那天是个阴天,阳光透不过厚重的云层,属于初秋的寒气自半卷的车帘吹来,让薛采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京师的秋,不知哪棵树上的一片落叶就这样好巧不巧落在她掌心,像是在庆祝她的归来。
“小姐,秋天到了哎,可以做桂花酿了。”
薛采漪笑着看向馋嘴的小玉:“又不是在家中了,哪里来的桂花树。”
小玉一愣,是啊,今岁之秋,小姐终究是别家妇了。
马车入了京师,薛采漪和季宗尧就分道扬镳了,两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季宗尧的马车朝着宫中直奔而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薛采漪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就吩咐孙琪往绣坊驶去。
半路上云娘也下了车。
这么久没见小团子,回程的路上她就念叨得紧,一到家附近的小巷口她便提着包袱跳下了车,朝薛采漪挥了挥手便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拐到一个小巷子后,薛采漪朝着暗处说了一句:“你也上来吧。”
小玉一愣:“小姐您在跟谁说话。”
暗中有个声音轻声道:“回少夫人,这样于理不合。”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说合就合,不要仗着自己会飞就飞来飞去的,小心被抓起来。”
小玉一头雾水中,素茶身影就出现在了车外,快得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小玉吓了一跳:“小姐,这是……”
薛采漪给两人介绍,而后对着素茶道:“以后你不用隐在黑暗中了。”
季宗尧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素茶低垂着眼:“属下有一事不明,少夫人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的跟踪术在隐隼司也是数一数二的,少夫人竟如此厉害。
薛采漪冲她眨眨眼:“自然是炸你的呀。”
素茶:“……”
没过一会就到了绣坊,薛采漪还没仔细看看绣坊有新添了哪些人事物呢,楚盈月就抱着一摞订单本子从内厅跑出来了。
“表嫂!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裙摆飞扬,眉眼舒展,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绣坊的订单排到明年开春了!扬州绣娘节的名次传回京师,咱们云锦阁的牌子算是彻底立住了。还有几个江南的布商主动找上门来,说要跟咱们合作。我算了算,光是定金就收了快五十两了。”
薛采漪听着那数字,精神一振,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左右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奇问道:“小阿禾呢?那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也不出来迎接我!”
楚盈月笑着合上订单本:“自从你上次给他请了个正经师父教他之后,小阿禾现在也能接一些单子了。上回有个客户来绣坊订货,看见阿禾随手雕的物件,说要定制一套木雕屏风,可把他高兴坏了,现在去城西量尺寸了。”
薛采漪满意的点点头:“我就说这好小子是块料。”
楚盈月又道:“还说顺便去城外的木材商那里看看新到的花梨木,回来好开料,做几个绣架给绣娘们。”
“行,回头我给他添个新刨子。”薛采漪弯了弯眉眼,笑意盈盈地说。
楚盈月也笑,拉着薛采漪坐在廊下就开始盘算。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订单本子写写画画,事无巨细地捋了一遍。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掌灯时分。
直到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相视一笑。
“表嫂,你舟车劳顿,我们今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楚盈月撑着下巴看她,“表哥也是今日回来。娘说今日二婶婶要给你们办接风宴呢。”
薛采漪手下的动作一顿,看来众人都不知道她跟季宗尧去扬州是同行的。
他果真说到做到了,他护住了她的名声。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想到那时候两人在院子里的对峙,她忽然想起之前季宗尧说服他说的那句话。
“事成之后,银票自会奉上。”
他应该记得的吧?
虽然说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可……跟什么过不去都行,别跟钱过不去啊。
薛采漪打定主意,今晚接风宴上找个机会找他问问。
“那就先回去吧。”薛采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
这次的接风宴是西院一手操办的。
还没走到国公府的大门口,就已经锣鼓喧天的了。
门口挂上了新制的红绸灯笼,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花,连门槛都擦得油光锃亮的。
楚盈月在一旁小声道:“听说陛下褒奖了表哥,二婶婶就连夜开始准备这个接风宴来迎接表哥了。”
薛采漪假笑两声。
太可恶了,连接风宴她都要借他的光吗……
薛采漪小怒了一下,但极力地控制住了自己,决定拿到钱之后再小发雷霆。
其实出去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器宇轩昂的国公府的大门依旧如昔,不曾为任何岁月消减半分。
好像它就是季宗尧的外部延伸,昭示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尊贵无比的地位。
他永远都是如是高高在上,那些温柔岁月中的剪影,终究会被岁月洗涤模糊吧。
薛采漪复杂地收回视线,就瞧见李惠和已经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打扮得简直比过年还要隆重。
她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伸手就来拉薛采漪的胳膊。
“哎呀,采漪啊,你总算是回来了!可把婶母想坏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吧?瘦了瘦了,回头婶母让人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
薛采漪尬笑两声:“婶母客气了。”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二婶母略备薄酒,替你和宗尧接风洗尘啊。你说好巧不巧,你们赶上一天回来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薛采漪又尬笑两声:“婶母辛苦了,我和盈月表妹先去给三姑母请安。”
李惠和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了上去:“也好也好,你先去,顺道把你三姑母请到席面上来。她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一直念叨着你呢。”
薛采漪和楚盈月行了个礼便走了。
李惠和的脸色在两人转身的刹那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她就怎么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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