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下了一场暴雨。
这场雨来的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院落外那几棵不知名的阔叶植物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薛采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瀑发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水帘,将院中的灯火隔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
远处的天幕黑沉沉的,偶尔有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半边天空,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季宗尧还没有回来。
她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些许动静,应该是哥哥回来了,脚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书房。
小玉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衣,轻声劝她早点睡觉:“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薛采漪摇了摇头,让她先去睡。
小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拗过她,退了出去,不再打扰她。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她知道隐在暗处的素茶肯定会听到。
果然,角落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不会。公子若遇到危险,会吹响骨哨。此哨是国传密宝,能传千里。只要听到声音,散落各地的隐隼司暗卫定会前去救援。”
原来如此。
薛采漪忽然想起上次在成元山的那声短促哨响。
确实,当时那声骨哨一响,四面八方的隐隼司精锐便涌了出来。
他从来都是有后路的。她替他挡的那一剑,他根本不需要。
自己还傻乎乎的往上面撞。
她低下头,自己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伤疤,正衣衫之下,仿佛正在隐隐作痛。
她当时怎么就冲出去了呢?明明知道他那么厉害,明明知道他算无遗策,明明知道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啊。
“行,”她扯了扯嘴角,潇洒地摆了摆手,“那我就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她躺在床上,紧闭着眼。
可能也是这一天实在是神情高度紧绷,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本以为会睡不着的,哪知道刚粘上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动静。脚步声响在廊下,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
意识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哥哥的声音,像是交代了什么,然后脚步声便往隔壁院子去了。
接着是季宗尧和素茶的声音。
“她睡了?”
“是。”
季宗尧沉默了一瞬:“她可还好?”
“回公子,少夫人一切安好。”
“好,从今日起,你不用完成隐隼司的任务了,你就负责在她身边好好保护她。”
素茶似乎一愣,最后才轻声道:“是。”
季宗尧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管怎么说,是我欠她一条命。”
迷糊中的薛采漪眼睫轻颤,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
可醒来又能如何呢?去质问他这在扬州的一切究竟是为了报答她当的那一剑还是别的什么吗?
问他为什么那样温柔地看着她,替她别开碎发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为何停留吗?
到头来,那些五湖四海的不甘和酸涩,最后只能化成心里浓浓的一声叹息。
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永远停不下来的纺锤。
她终于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早,薛采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昨夜那场暴雨把院子里的树叶洗得碧绿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新鲜的草木气息。
她洗漱完跟着众人一起去堂前用早饭,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许多,像是昨夜那场暴雨把所有的阴霾都冲走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季宗尧雷霆手段一举拿下陈保,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薛琏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此举大获全胜,既查清了盐税贪官,还了扬州百姓一个清明,又帮助云娘夫君洗脱了冤屈,还有捉住了残害顾老帝师的余孽。”
季宗尧眉目舒展,脸上虽无表情,看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笑意:“如今只是第一步。钱世明和陈保的证据毕竟是盐证弊病居多,无法直接指向恩师的案子,顶多是靖安侯府与他们有些不痛不痒地不正当往来。据他们二人的口供,最重要的证据并不在此处。”
他顿了顿:“而是被恩师座下的门生藏在一块蓝色的料子里面。具体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薛采漪正听着听着,猛然想起似乎在库房中看到的那匹布料,猛地一惊:“那布料我好像知道。”
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她,特别是季宗尧,目光灼灼如飒沓流星。
薛采漪被他看得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有些发虚了:“本来是放在绣坊里面的……但是后来被人偷了,就不知去向了。”
季宗尧面上不显,但目光中的星子却渐渐黯淡下去。
薛采漪用手指无意识地卷动着衣摆的边角:“不过……我见过那匹布料。我摸过,知道它的手感。后续如果还要找的话,我可以帮忙辨认。还有我们阿禾,他知道那个贼的大概身形。”
怕她自责,季宗尧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薛琏之接过话头,放下了筷子:“既这里的事情完结了,你们也尽快返京吧。早日向陛下禀明此事,早一日了结早一日安心。”
薛采漪朝自家哥哥翻了个白眼:“真的是公事比妹妹重要哦。”
薛琏之被她逗笑了,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季宗尧也点了点头:“兄长说得是,这两日便动身。”
“对了念棠,”薛琏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中取出一块无暇美玉,通体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们成婚之时我未能到场,此为你们成亲的贺礼,我今日补上。采漪这孩子从小娇纵,但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又......她心里其实一直渴望有个人能坚定地爱护她,所以你要好好待她。”
薛采漪嘟着嘴:“喂,薛琏之,不带你这么揭我短的,你还不如好好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都快而立了,还不成亲呢!”
兄妹两就这样互相拌嘴。
季宗尧眼里带着笑意:“阿尧谨遵兄长教诲。”
云娘在旁边也捂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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