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过天青。
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如刀裁般冷硬分明。
一队甲胄鲜明的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独山镇湿滑的青石板路徐徐推进,马蹄踏过,溅起碎裂的水花。
领队的校尉腰挎长刀,面色沉肃。他瞥了眼道路两旁探头探脑的镇民,对身旁的亲随低声道:“公孙将军有令,近日独山镇一带流寇猖獗,我军在此例行操演驻扎。务必盯紧全镇,若有异动,立刻上报。”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小兵匆匆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报——镇西破庙前发现一具烧焦的女尸。”
校尉神色一凛,“带我过去。”
校尉带人跟着小兵来到镇西的破庙前。只见一棵枯树已被天雷劈得焦黑断折,焦臭混合着雨后特有的土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树下,一具人形的焦炭蜷缩在地,身上的衣服已与皮肉熔为一体,难分彼此,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名女性。整片地面泥泞不堪,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昭示着昨夜曾有过一番激烈的打斗。
一名随军的仵作上前,蹲下身仔细查验片刻,起身向校尉禀报道:“启禀大人,死者为女性,年约二三十岁。全身烧灼严重,已成焦炭,无法辨认容貌。从现场枯树的雷击痕迹来看,应是昨夜被天雷引火烧身而亡。尸身碳化严重,暂未发现其他可疑伤痕。”
校尉点点头,正要再勘查四周,一名眼尖的士兵在焦尸旁不远处的泥地里有了发现:“大人,这里有两把刀!”
士兵将两柄短刀从泥水中拾起,呈了上来。那是一对形制独特的双刀,刀身纤长,带着一抹优雅的弧度,不似寻常兵刃那般厚重,反而更显轻盈锋利。虽沾满泥污,却难掩其精良的做工。校尉接过,擦去部分污泥,端详着那流畅的线条,眼神微凝。
校尉回头吩咐:“去喊里长过来,看看是否有人认识这两把刀,或是这具尸体。”
小兵点头称是,转身便要走,身边的书记官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校尉见他这副模样,不耐烦地皱眉道:“有话直说。”
书记官李越抿了抿唇,低声道:“下官听说独山镇上住着一位女侠,人称‘横川一枝花’,她惯用的兵器,似乎就是双刀。”
校尉略感惊讶,“原来她竟住在此处,那倒是可惜了。”他随即回头吩咐一旁的小兵,“去‘横川一枝花’的住处叫人过来认尸。”
小兵领命下去。
半柱香后,“客云来”客栈的大堂里,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晴岚——!”
苏木跌跌撞撞地从后院冲出,状若疯癫地向西郊树林跑去。他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郭铁,以及几个神色慌张的伙计。
望舒在二楼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又回头看着床上虚弱地不能坐起的魏晴岚,只觉得这一幕很虚伪。
这时鲁照和陆怀朴也过来看望魏晴岚。昨夜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鲁照回去之后只是简单的和陆怀朴说明了情况,夜深人静发出动静实在太容易引人注意。而魏晴岚也说自己没什么问题,望舒便带她在屋中歇下了,在天亮之前望舒还独自去了一趟镇西,将那根自己亲手打造的锁链取了回来,并再次确认了一番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
陆怀朴伸手为魏晴岚把脉,鲁照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睡了一觉反而更严重了?早知道就该先问那女人拿解药!”
魏晴岚虚弱地摇摇头,勉力安慰他:“卤蛋儿你别急,我就是刚睡醒,没什么力气。这种药的药效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鲁照这才想起这回事,“瞧我这记性,真是关心则乱。”
陆怀朴把完脉,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恐怕没那么乐观。鲁照,你去请李飞彬过来看看。”
鲁照一听这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我这就去!”
沈千雪此刻也梳洗完毕,款步走了过来。经过一夜休整,沈知微的情况似乎好转了些,陆怀朴已吩咐沈知行前去照看。此刻沈千雪的面色尚算轻松,可一踏入望舒的房间,看见床上神色萎靡的魏晴岚,顿时吓了一跳,低声问望舒:“这是怎么了?”
望舒低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李飞彬和杜宣达此时也正好结伴而来,他俩晨起后还在院子里过了几招,这会儿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气。
鲁照寻他们时,只含糊地说“望舒姑娘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李飞彬和杜宣达还暗自奇怪,以望舒的体格,怎么在颠簸的船上都没事,到了安稳的客栈里反而病了。
此刻看见床上躺着的并非望舒,便知此事另有隐情。
听完望舒的描述,李飞彬心下了然,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魏晴岚的手腕,又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上探了探,沉声道:“确实是厉害的药。”
鲁照急了,“那能解吗?”
李飞彬皱眉思索片刻,“我这里有个方子可以暂时压制,但无法根治。解药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鲁照光溜溜的脑门上急出了汗,他伸手一抹,对着李飞彬真诚地鞠了一躬:“李先生,全靠您了。”
陆怀朴在桌边坐下,转向望舒问道:“你再想想,昨夜从那三人身上还发现了什么?”
望舒回忆道:“他们应是自小便习武,根基扎实。只是那女杀手看起来与另外两人并非一路,三人的肤色异常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从他们的言谈来看,幕后主使的地位应当极高。”
沈千雪神色一凛,“魏姑娘的生意,何至于招惹上这等人物?”
望舒也摇摇头,面露不解。
鲁照一拍脑门,“对了!昨天我去埋那两个家伙的时候,看过他们的脉图,非常诡异。”他随手拿起纸笔,画出两个相对的尖角,“就是这样,整张脉图呈青色。与他们交手时,能感到一股阴寒之气,似乎是金属性,却又不完全是。”
陆怀朴从他手中接过笔,略一思索,画出一个更复杂的、类似于七个尖角组成的蛛网形状,然后遮住其中五个角,问道:“是这样吗?”
他露出的两个尖角并非完全相对,中间隔着一个不甚完美的角度。
鲁照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一模一样!”
陆怀朴放下笔,看着那幅图陷入了沉思。
望舒开口问:“你想到了什么?”
陆怀朴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曾在一个左肃殿高手身上见过完整的脉图,这是一种皇家秘法修习者的脉相图。但因此法过于阴损伤人,在景昭初年便被废止了。想必他们便是废止前开始修习的其中一批人。”
望舒好奇:“是什么阴损的秘法?”
陆怀朴摇头:“修习此法之人,必须按时服用一种皇家秘药,否则便会遭受反噬而亡。而且修炼此法还会损伤心智,影响性情。不过,这功法的确厉害,有时甚至可以越级杀人。”
鲁照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就说昨天那两个人怪怪的,难怪他们才二境就敢对我三境的岚姐出手!只是……陆先生,我岚姐怎么会惹到皇室呢?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啊。岚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他回头看向魏晴岚。
显然魏晴岚也听见了这番分析,她虚弱地摇摇头:“我们船队接的都是商户的单子,大多是多年的老主顾,从不沾染官家生意,也没那个门路。但是郭铁……”
鲁照一拍大腿:“对啊!就是这厮!他不知怎么勾搭上了一个大人物,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我就说,管他什么皇家官家,背后肯定是这郭大头在捣鬼!昨天他还和苏木勾勾搭搭,必然是这两人合谋!”
陆怀朴看着纸上的图案出神,“左肃殿……能出动这样的人手,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江湖纠纷,背后或许另有图谋。鲁照,你们昨天做得很好。我们还是继续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鲁照点点头,看向魏晴岚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可我岚姐这毒,该如何是好……”
沈千雪此刻开口道:“这让我想起一人。我们此次来雍州,正是为了主持逐月楼的开张事宜。若是实在不行,能请动白少主出手,应该便有转机……只是白家……”
陆怀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必担心,白家应该与此事无关。当初推动废止此秘法的人中,便有白家老太爷。他们曾有至亲深受其害,对此法深恶痛绝,断然不会与此沾上分毫关系。”
沈千雪点点头:“那就好。飞彬,你先用药压制。若能研制出解药最好,若是不行,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鲁照泪眼汪汪,见沈千雪愿意将此事管到底,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家的,你真好……”
魏晴岚也挣扎着想爬起来道谢,沈千雪连忙上前扶她躺下:“晴岚姑娘,我知你独挑大梁不易。昨日既受你照拂在此歇脚,我自当报答。更何况你是林船主和鲁照兄弟的亲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管。”
魏晴岚的眼眶微微泛红。自从昨日得知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她的内心一直备受煎熬,此刻却仿佛被众人从深渊中拉了一把。“沈当家,日后您在雍州若有任何用得到我们魏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千雪温和一笑,握住魏晴岚的手,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我们正要在雍州开新铺子,恐怕日后要麻烦魏姑娘的地方还多着呢。如今,你只管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帮你盯着。”她回头看向望舒,望舒点点头:“我会帮忙,不必担心。”
魏晴岚看着冷静立于一旁的望舒,又想起昨夜这位姑娘的所作所为,正是她背着自己回到这个房间,眼中的感激与敬畏交织:“望舒姑娘,也要多谢你。若非你昨日相救,我恐怕早已身陷囹圄。”
望舒安慰地看着她,鲁照也连忙补充道:“是啊岚姐,昨天就是望舒姐听出了苏木的不对劲,我们才会跟着你去小树林的。”
魏晴岚更是惊讶:“昨日苏木与我说那件事时,门外似乎并无旁人。”
望舒淡淡地开口:“客栈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只是若非我对苏木略有关注,其他闲事我并不关心。”
魏晴岚闻言,眼中敬畏更甚。
此刻,望舒耳朵微动,对屋中众人示意:“他们快回来了。”
陆怀朴站起身:“飞彬,今日就当是望舒偶感风寒,我们前来探望。你去药铺抓药也要小心行事。”
李飞彬点头:“多谢先生提点,在下知晓其中利害。”
陆怀朴又看向鲁照:“你今日去渡口找林樊楼,将此间之事告知于他。魏晴岚的‘尸体’既已被发现,你们也该露面了。到时切勿露出马脚。”
鲁照点头应下,和众人告辞后,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杜宣达也起身道:“当家的,大家忙了这么久,我去外面买些早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沈千雪颔首:“好,你去吧。”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时,沈千雪才轻声开口:“若是与左肃殿相关……这让我想起,皇家祖脉便在雍州东北,与独山镇相隔不过百里……难道……”
陆怀朴摇摇头:“先不必多想,我们还是先破眼前之局。”
沈千雪便不再多言,她沉默片刻,道:“那我先回去照看昭昭了。”她又帮魏晴岚掖了掖被角,“晴岚姑娘,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陆怀朴也起身离开。
等他们离开屋子,楼下大堂才传来一阵喧哗。
陆怀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便看见几个军士抬着一具担架进来,上面潦草地盖着草席。苏木此刻脸上血色尽失,虚软地靠在一个客栈伙计身上。郭铁和他的几个兄弟跟在后头,他皱着眉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满脸的困惑与震惊至今未散。
军士将担架放下便离开了,镇上的百姓还围在门外窃窃私语。
“听说是魏掌柜没了?”
“魏掌柜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倒霉被雷劈了呢?”
“哼,谁知道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那雷怎么不劈别人,偏劈她呢?”
“郑秀才你可积点口德吧!人死为大!”
“走开走开!”
苏木挣扎着起身,把客栈的大门重重关上,对着外面吼了一声:“滚——”
他回身走回大堂,和客栈的几个伙计一起,抬起那具担架,往后院而去。郭铁身边的壮汉正要跟上,被郭铁皱眉拦下:“不急,晚点再说。”
陆怀朴已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看着郭铁面无表情地带着他的两个兄弟回到房间,他安静地呷了口茶。
半晌,一个伙计带着杜宣达和李飞彬从后门进来,低声向陆怀朴致歉:“我们掌柜昨夜横遭不测,今日店中恐怕无暇招待各位。苏掌柜说,几位这几日的住店费用便免了,还请见谅。”
陆怀朴摇摇头:“也请苏掌柜节哀。我们自会照料好自己,苏掌柜也要保重身体。”
小二点点头,便退回了后院。
陆怀朴看了李杜二人一眼,便和杜宣达一起上楼去给沈千雪送早饭,李飞彬则拿着药包回房炼药。
沈千雪已经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沈知行,此刻沈知行正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客栈的人忙碌着。苏木已吩咐人从柴房取出一口漆黑的棺材,正将那具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装殓进去。沈知行听见陆怀朴和杜宣达进来,便合上了窗,来到桌边坐下。这个刚满九岁的少年此刻有些沉默,面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哀伤与不解。
杜宣达将买来的包子递过去,沈知行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知微此时也醒了,只是大病初愈,神色恹恹,沈千雪正在给她喂粥。
上午的时光,便在这样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中午时分,后院里已经支起一个简易的灵堂。伙计们累极了,胡乱吃了些厨房的剩饭便纷纷回房休息。苏木还呆呆地跪在棺木前,一把一把地烧着纸钱。
整个客栈都陷入了一片死寂。望舒在屋子里啃着杜宣达送来的包子,忽然听见对面房间传来一丝轻微的开门声,有人从房间出来,去了后院。
她悄悄推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只见郭铁那魁梧的身形竟能如此轻盈,一个闪身便隐入了苏木身后的阴影中。风将后院压低的声音送了过来。
“我没有必要害她性命,此事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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