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阁前松柏葱茏,常青的枝叶交叠,营成一片阳光难透的林下阴翳。月椋与殷玄躲在林下,窥视着阁前那场法事。
此时,夜色渐侵,万籁俱寂时,几声凄怨哀长、呜呜咽咽的猫叫声从远处响起。紧接着,群猫并应,竟有数百只狸猫攀上垣梁,作揖长吟。
猫声如织如帘,似妇人饮泣。三娘道:
“狸猫拜月,是那邪祟知自危,要借势自保。”
三娘令人焚烧木天蓼,并宰鸡接血,将半碗猩红泼入火焰。待气息随白烟弥漫至府邸各处,那些原本端坐屋脊上的野猫纷至沓来,群猫渐将春风阁合围。漆黑夜中,无数盏幽绿猫瞳烁如鬼火,步步逼近。
猫群簇拥下,一只体型硕大如虎的巨猫缓步踏入门内。
正是已号令群猫的山君。
三娘命诸人熄灯屏息,步步后退。
“供奉呢?供奉呢?”
山君竟口吐妇人之音。
“是阿娘的声音!”
殷玄登时情绪激动。
若非月椋拉住他,他恐怕已冲出去了。
山君被困木匣已久,饥肠辘辘,涎液不断从嘴角滴落。可它既已成精怪,又怎能猜不出这是陷阱?
只听它一身长啸,群猫先行,直取肉去。三娘则取火燃烧手中浸过桐油的墨线,火线迅速蔓延,将井口包围。
野猫终究是畜生,畏火,见此情形四散而逃。
三娘又燃一根火线,火圈沿螺旋延伸,如涟漪扩散。
火光浓烟中,影影绰绰,竟有一窈窕妇人影。虽身形肖似李夫人,却一手扶鬓,一手点唇,行动间,尽是狸猫慵懒之态。
“你这邪祟,忘恩噬主,伤人作恶,怎还有脸化作你主人之形?”
三娘向那妇人呵斥。
“李夫人之恩,山君不敢忘。可若非恶霸相逼,我怎会食尸?若非盗贼窃物,我怎会伤人?道长怎么不问来龙去脉,就责怪我这只小小猫儿呢?”
“纵有冤屈又如何?”
三娘力挥拂尘,直指烈焰:
“你这样的东西,本就不该生于世上。”
“天要我生,我便生得!”
火鬣翻舞,熔光奔涌。一声震天荡地的嘶吼后,那窈窕妇人又化作猫形,正伏身塌腰,长尾震颤,向着三娘扑去。
三娘施展轻功,身姿矫若惊鸿,一跃便立上春风阁一层腰檐,居于高位,左手执拂尘,右手五指间墨线翻飞。她手中之线早已如蛛网般穿连覆盖于庭院中,随其拨弄而成刃,成结,成网,成阵。
疾速飞驰的墨线势比利剑,转瞬便削下无数猫毛。纵然山君身法敏捷,仍然躲避无暇。李四海瞅准它落出腹下破绽时,将四爪铁钩射入猫身,钩爪机关瞬间张开,勾连血肉。一声凄厉哀嚎后,山君倾倒入火焰中。
转而妇人影又现,半跪于地,楚楚可怜:
“道长好生厉害,山君佩服。想来道长修行十分不易?山君愿将一双照彻万物的睛眸献与道长,求道长饶恕我一小猫儿罢。”
三娘将一钵盂扔去,道:
“自己剜下呈来。”
片刻后,血淋漓的盛着一对黄琉璃珠似的猫眼的钵盂被扔了回来。三娘履约翻手收回墨线,火焰也随之尽熄。一片狼藉中,眼窠空陷的山君体型骤缩数倍,已与寻常狸猫无异,将生肉咬下后便飞檐走壁、遁入夜色。
“三娘,我们不是来镇压鬼狸的吗?你就这样将它放走了?”
李四海质问。
“此孽畜已不足为患,由它去吧。”
三娘道,又刻意拔高音量宣告:
“此猫之眼能逆流光阴,破幻照真。贫道明日便要将此物进献入宫,若想看新奇长见识的,趁着今晚将猫血涂抹于双目即可。”
李四海觉得奇怪,便问:
“三娘这话是讲给谁的?”
“讲给执念难休之人。”
三娘答罢,拂袖而去。
李四海等人也陆续离开。
“她莫不是在诈我们?”
月椋心中生疑。
“是诈又如何?我一缕幽魂,不求重返阳世,但求死而无怨。若我娘当年是为恶贼所害,我也定要洞明真相,报仇雪恨!”
殷玄毅然向那血钵盂而去。
月椋紧随其后:
“我陪你。”
殷玄见月椋意已决,便也不加言劝阻。一人一鬼将猫睛血液滴入瞳孔,随后俱感到一阵灼烧刺痛。殷玄将月椋的手握入掌中,转而五指相扣,二人如目盲之鹤,行于黑暗,唯有比翼而飞。
须臾后,数年前的场景重现于眼前。
合德二十四年。
这一年,月椋十四岁,殷玄十六岁,正是殷玄在蓬莱观做公主伴读的第五年。
夏末时,梁帝以安和公主将行笄礼为由,将月椋接回宫中教习礼仪。
此年秋天,朔河传来书信,信中称,殷道豫沉疴复作,缠绵病榻,念子女心切。然殷昭体弱难捱远行,遂由殷玄一人跟随北上长羌的使团前往朔河。
玉山阁楼,槛窗半推,远吞百里丹霞秋色。碧云青天,雁阵已俨然向北,几只眷恋旧枝的孤鸟仍徘徊不忍归去。伤情意浓,一封家书自黄河北岸而来。李夫人喜溢眉宇,遂叫侍女拆信来读。
信中掖有一穗雪白的芦荻花絮。殷玄在信中道:儿子刚过风陵渡口,见此地秋光壮阔,平川旷远,黄河浊浪,激天荡地,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带阿娘与阿姊领略此番美景。估摸再有十余日,便能北抵朔河津。中途若逢驿馆,定再写信来报平安,望阿娘勿愁思伤身。
李夫人嘴角笑意未噙片刻。
侍女忽急匆匆来报:
“小娘子在芳夕阁忽然昏倒了,请夫人去看看吧!”
李夫人慌张起身。
本在膝上卧眠的橘猫山君被惊醒,藏入床帐,一边舔爪,一边暗中窥视着一切。
半日后,李夫人满面泪痕地坐回镜台前,问身边人:
“好好的,双腿怎会突然走不了路呢?”
侍女答:
“小娘子素来体弱,今年秋寒,恐怕是风邪入体,这才一时瘫痪。想必只要遵医嘱,好好服药,不出几日便能好的。”
李夫人却摸着怀中山君,愁容满面:
“秦吉尚颠沛北行中,夫君亦生死未卜,如今乐游又猝然瘫痪,这叫我如何能不多想?明日,我要亲登南山,为我儿女丈夫祈福。”
秦吉与乐游,正是殷玄殷昭姐弟的乳名。
据说当年,李夫人尚是被兵部尚书李家捧于掌心的明珠贵女,花朝节时,从西京士女游于乐游原,便在此邂逅了西州大都督殷骅次子殷道豫。二人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不日便完婚,很快有了女儿殷昭,乳名即为乐游。
一年后,殷道豫时任千牛备身,某日护驾有功,得梁帝赏赐一只岭南贡鸟秦吉了。此鸟金喙乌衣,能通人语,机敏活泼。得赏之日,李夫人再度有孕,殷道豫喜出望外,戏言:“夫人腹中此子定如秦吉了般能言善辩,机警过人。”
后来月椋得知殷玄乳名由来后,常戏称他为“殷小鸟”。殷玄亦不恼,只阿谀她道:“公主为椋木,在下为玄鸟,愿栖公主枝,岁岁得叶荫。”
可秦吉机敏善辩又如何?椋木枝繁叶茂又如何?当新朝代能剥离万物的肃杀秋风从西北卷来时,椋木凋尽花叶,秦吉客死他乡,谁又躲得过呢?
月椋感慨万千时,眼前场景变幻。转瞬间,满窗繁华落尽,雪若飞絮,茫白一片覆盖青松远山。
正是合德二十四年冬,殷昭坐在木轮椅上,双足已萎缩得挂不住鞋袜。她裹着厚重的御寒斗篷向窗外远眺,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
“阿娘这小玉山上,遥可窥南山飞云,近可观沼漾清流,纵在严冬,亦不萧索冷清,反而更生寂阔。在这长窗前吹着风,方让乐游仍有活着的感觉。”
殷昭投入李夫人怀中恳求:
“阿娘,乐游不愿再住芳夕阁,让乐游搬来吧,乐游想与阿娘同住!”
“好,好。我等会就叫她们将二楼的偏房收拾出来。”
李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道。
“对了,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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