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梨,你发现她时是在什么地方?”
三娘问。
“是在李夫人寝中镜台前。”
柏梨如实禀报。
李夫人是殷玄的母亲,的确养过一只名为“山君”的橘白小猫。
月椋记得,李夫人向来身子不好,这座阁楼便是为她养病所建,取小玉山之命也是为了祈福消灾。可最终,李夫人还是承受不了夫女离世的打击,随之而去。
三娘闻言,似已猜测出什么,叹息一声:
“祸莫大于贪,咎莫大于僭。本是身外物,何必为此亡命呢?”
言罢,三娘掀起芸渡的袖口,露出那只已经僵硬但仍死死攥着的手,掰开手指后,竟藏着一枚大如鸽卵的绿松金珠戒。
柏梨这时后知后觉道:
“原来芸渡姐姐半夜差奴去三楼看娘子,是为了将奴支开,好盗窃夫人遗物!”
众人去二楼查看现场,在镜台之下发现了一只长条木匣,匣上有一张被撕开的黄符,匣中满是抓痕,匣底铺着一层极厚的橘白长毛,似棉絮般打结着,干涸的血液糊作一团。
想来是芸渡未在柜中翻出什么值钱物件,便胆大妄为地打起了这只木箱的主意,最终因贪心而自掘坟墓。
三娘不嫌恶心,径直从匣中掏出几枚尖锐的断甲来,道:
“狸猫之中,白猫属金,橘猫属土,橘白猫则金土兼具。尸骸,浊土之质;刀杀横死,则金煞附焉。故此猫食尸后,得尸体金土之气,体格、爪毛暴涨数倍,戾气极重。”
看那断甲的大小已近乎箭镞,莫说是狸猫,便是老虎也合理。
在三娘翻动毛絮时,月椋还眼尖地发现了一枚彩绳穿起的莹润微黄的虎头玉,观其雕工,竟与殷玄腰间所佩的虎头玉佩如出一辙。
“这猫吃的尸体,莫非是.......”
月椋已隐约猜出答案,若这猫真的是李夫人豢养的山君,那便最有可能是吃了李夫人的遗体。而三娘又强调“刀杀横死”,莫非是在暗示,李夫人并非自然病死,而是被谋害的吗?那可真是骇人听闻!
三娘对此讳莫如深。
而常学士连忙打岔道:
“野猫浪迹在外乱啃乱咬的,谁知这畜生偷吃了哪个横死之人的尸体?”
月椋看见了那枚虎头玉,认定此猫绝非无主。常学士如此慌乱,定是知悉内情却要故意隐瞒。月椋看不惯他道貌岸然地胡诌,遂追问:
“既然是野猫,箱子里那块虎头玉又怎么说?”
常学士面色铁青:
“池娘子,本官劝你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娘子当今之责任,便是守规蹈矩地等待吉日,好入冥侍奉风陵王。”
“府上屡见血杀之事,这吉日恐怕还要再往后延半月。当务之急是要将鬼狸捉拿,否则它必再度伤人。”
三娘道。
听闻冥婚又要拖延下去,刘卜丞与常学士皆是面露不悦,刘卜丞道:
“再三拖延,三娘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治你贻误良机、败坏国运之罪!”
“依贫道看,一味求速,不顾天地人和、阴阳协调,才是真的败坏国运!”
三娘目不斜视,驳斥道。
“贫道会遵守诺言,三日后便入宫,亲自向圣上禀明情况,绝不连累诸位。”
常学士、刘卜丞与三娘话不投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而李郎将听这三人一通辩驳,正云里雾里头脑发胀,就听三娘吩咐:
“四海,让人将橘皮洒在墙根处,再准备带血的生肉,用木天蓼串起,挂在春风阁前那口老井上。今夜留十人与我守在春风阁,身上都要佩戴橘皮。”
李郎将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开。三娘又转身向月椋与柏梨道:
“贫道一会儿差人往小玉山送些橘皮来,洒在门窗前,便能阻绝鬼狸闯入。”
“三娘,奴与娘子还要住在小玉山吗?这里可是……刚死了人啊。”
柏梨面露难色。
“死人有何可惧?芸渡之死也非妖鬼所害,是她贪念作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们若引以为戒,安分守己,自会平安无虞。”
三娘道。
她又从布包中掏出张黄符递给月椋:
“收好这张符,必要时能保你一命。”
保她一命?她本该死之人,何须保命?月椋越发琢磨不清三娘的立场与目的。
三娘离开了。柏梨不敢待在二楼,月椋便让她来三楼打地铺。
“这样会不会不好……”
柏梨担心自己僭越,有所犹豫。
“这没什么。正好我也害怕,有你在身边陪着,彼此心里都踏实些。”
月椋安慰她。
倒是殷玄,有柏梨在身边,他若夜间找来恐怕不太方便。可他神出鬼没,也不知该如何联络,便只能见机行事了。
西京五河环抱,群山簇拥,雨雪丰沛。今年天冷得格外早,寒食刚过,小雪未至,西京已下过一场大雪,午后又飘飞起细密雪晶来。
月椋拉着柏梨陪她玩双陆,柏梨起初不会,月椋便耐心教她。
这姑娘性子软,聪明劲儿不写在脸上,却也藏不住。月椋手气不好,大抵是承袭着旧朝败坏的气运,骰子也变着法地与她作对。久而久之她也不在乎输赢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柏梨的话。
“你从哪里来?”
“奴从宫里来,太和元年放遣的。”
“那怎么不回家侍奉父母?”
“家里有弟弟妹妹要养呢,没了宫里的俸禄,总该找份谋生的差事。”
“不嫌如今这差事晦气?”
“奴不敢嫌弃,只求做好分内之事。况且三娘说,这是为天下人谋的大事。”
“我竟不知以我有如此能耐,我死了,天下人便能得到福泽吗?”
“您是前朝龙裔,王是大偃宗亲。您与王死后自能护佑西京龙脉长盛不衰。崇玄馆的常学士与太常寺的刘卜正都是这样说的。”
月椋闻言冷笑:
“姓殷的凭什么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地庇佑他从我父皇手中夺取的江山呢?”
柏梨弃了棋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是奴失言了!”
月椋起身将她扶起:
“我又没有怪你,你跪什么。不过我倒真想听听你的实话,你信他们吗?”
柏梨迟疑良久,答道:
“奴不信娘子心中无恨,但奴信娘子是良善之人。”
月椋一怔,旋即掩嘴,笑声若银铃:
“你倒是晓得用道义来架我。”
柏梨不再回话,只将头颅俯得更低。月椋心觉无趣,便遣她去打理还未收拾出的左阁。
屋中未消停半刻,便听床榻方向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怪响。
月椋掀开罗帐一看,竟见平整褥子下鼓起小山似的包,还在不断蠕动。紧接着,在月椋怪异的目光中,殷玄凌乱地从中钻出。
他解释:
“移形这一招,我还该向鬼中长辈们讨教下诀窍。”
月椋首先看见,他眼眶中,瞳孔与眼白的颜色颠倒着。
黑眼白瞳,瞳孔细长如兽。如两方盈满浓墨的砚台中,映着一对惨白的月牙。
见月椋倒吸一口凉气被吓到的样子,殷玄慌忙用手遮掩双目:
“抱歉,又吓到公主了。鬼魂于白昼照见阳光便会这样,瞳孔与眼白颜色颠倒……若公主害怕,那殷某晚上再来。”
月椋已适应他这副面孔,便道:
“不必。虽吓人些,看惯了就好了。”
紧接着,月椋注意到,殷玄手臂上一大片烫伤似的血痂瘢痕,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
月椋将他手臂捧起查看伤势。
“不打紧。”
殷玄将手臂从月椋手中抽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
“昨夜我游荡于府中,见偏殿一耳房中灯火通明,有一蓄小胡的老头手中捧一本蓝皮古籍,与下人们窃窃私语,不知在安排什么。我刚想凑近听,便被他窗前挂的一面金光铜镜灼伤了手。”
月椋道:
“你所见之人应是刘卜正。此人奸诈虚伪,又胆小如鼠,想来他心中有鬼,所以身边尽是驱邪法器。你以后离他远些!”
殷玄却仍沉浸在郁闷中:
“想来是我太弱了,竟在自己家中处处碰壁。说书先生常讲的志怪传奇里,哪只鬼不是呼风唤雨,神通广大?怎么到我这里,便只能畏手畏脚呢?”
“别太自责,并非你弱,而是你未失人心。话本中,恶鬼得道要食人心、啖人血,你不愿这样做,自然不能同它们一样。”
月椋安慰他道。
殷玄疏朗眉目间的郁色烟消云散,一双桃花眼中竟泛起泪光。月椋见此情形不免慌乱,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而殷玄侧身,仰头揉了揉眼眶,道:
“公主还是同从前那样擅长安慰人,殷某听了心中甚暖。”
月椋怔住了。她倒是记得,殷玄打小就是感□□哭的人。当时殷玄祖母去世,他在蓬莱观中哭得昏天黑地,月椋连功课都顾不得做,连着三天陪在殷玄身边宽慰他,真不知父皇是叫殷玄来给她伴读,还是叫她堂堂公主来给殷玄做心理疏导的。
“为了公主这句话,我拼死偷来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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