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起限韵,黛玉言:“一切凭诸位定即可。”
黛玉本意是她不了解本地文人雅集有什么讲究,因而悉听尊便。
哪里知晓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竟成了挑衅。
不过熟读经史子集而已,作诗可不是会背就行。
一时众人对视一眼,将最难的韵与要求全搬了上来。
莫说雪雁,就是英莲瞧了都忍不住蹙眉,又瞥见林焱面色不大好,担忧望向黛玉。
苏永之察觉到这一幕,笑言:“若觉得难,还可以改。”
林焱道:“不必。”
苏永之不理会,径直看向黛玉再次问道:“当真无需更改?”
黛玉见他越过哥哥来追问,摆明想要自己知难而退。
先前两人的轻视让她昂首道:“若你们觉得不妥可再改规则,我与哥哥客随主便。”
被反将一军的苏永之险些气的拂袖,好半晌才笑着命人燃香。
这等韵,怕是只有诗仙诗圣才做得出。
原本想等她们几个小孩承认太难改规则的此刻心下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便不该过分为难人。
说这些已无用,众人皆冥思苦想抓住一星半点写下或涂涂改改。
唯独黛玉、林焱凭栏眺望,欣赏江景秋色。
帮工的见点燃的香已燃了大半,上前提醒时间不多。
待香将要燃尽时,兄妹二人这才回了桌前,拿起笔一挥而就。
这番做派引得众人围过来,接了纸来看。
林焱那一首已让众人赞不绝口,独苏永之拿起黛玉的。
只瞧上面第一句,便让他情不自禁喝彩,真不知这等好词是如何想出来的。
听得此话,众人也凑过来念起上两句,只觉口齿生津,心神一荡。
等念罢那句待到天光乍破时,直教天地日月新,众人久久无言。
往日里他们亦曾见过闺中女儿的诗,或婉约或清丽,似这般的却还是头一次见。
苏永之良久道:“唯有这般才学可配参加女科,有同尔等一较高下的资格。”
原来他们知晓女科。
黛玉轻哂一声,“诗词不过是闲时怡情抒情之作。”
“前朝诗仙诗圣多官途不顺才得以诗词流千古,历代进士所留惠及今人的政策、水利难不成抵不过几句诗词?”
“你以诗词论我等女子能否与你们一较高下,好生狭隘无理。”
“我以为尔等读了圣贤书不求为官做宰与民牟利,也会时时自省,谁曾想竟是用来沽名钓誉,沾沾自喜。”
这番话直指他们内心的那点龌龊心思,加之刚刚诗词冲击,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无话可辩。
几个平日被欺压嘲讽学问不好的狠出一口气,你们也有今日。
黛玉原本抱着两淮学子才华横溢或许能更开明,哪知与旁处一般。
来时满腔期待落空,黛玉对几人道:“咱们走吧。”
雪雁早瞧不上这群高高在上的学子,忙点头开路。
英莲亦然。
独林焱落后几步,待到楼门前道一句落了些东西。
不过盏茶功夫,林焱便回了马车。
雪雁嘟囔道:“大爷往后可要看好了物件,今日也就全是男子,若碰上哪家姑娘说不得咱们府上就该多位大奶奶了。”
林焱不过是寻个借口,听得雪雁此话,沉了脸,“从哪处听来的浑话也敢当着你家姑娘与甄姑娘的面浑说。”
“哥哥呵雪雁做什么,不过是些供人取笑的唱词,做不得真。”黛玉斟了茶递到林焱手边,“哥哥不是会落东西的,刚回去做什么了?”
林焱本欲以雪雁这话揭过,哪知还是没躲过妹妹问询。
“不过帮曲江楼招了个帮工。”
黛玉不信只是寻个帮工那般简单,想着哥哥往日分寸,只点点头捡蜜饯吃。
这可急坏了英莲与雪雁。
你们兄妹心有灵犀,能不能细与我们说一说啊。
奈何兄妹二人论着接下来去哪一处,未曾与半个眼神过来。
此刻一行四人并不知今日比诗与那番话被几个学子传了出去。
黛玉之名不止在学子间流传,闺中女子相聚一改往日论衣裳首饰,纷纷念起黛玉的诗或那番问话。
原本因听家中长辈分析熄了心思的听得黛玉这番话又拿起书本来。
更有维扬与姑苏官家女往林府与林家老宅下帖子。
贾敏起初吓了一跳,待知晓原委特写了一封信与黛玉。
正在各县镇参与诗集雅会黛玉的黛玉知晓此事,甚至有人因此大受鼓舞。
黛玉将一颗心全扑在诗会扬名借此流传更广一事上。
几人不曾收敛,周遭几个书院学子见状,纷纷下了帖子。
早就不知与多少书院辩论过的黛玉不止接了,回帖更是张狂。
准几个书院联合一同选人来辩。
得此消息,淮阴、奎文等几所书院学子又请来安定、广陵、梅花三大书院。
恰徽洲几所书院有学子在此地游览,闻听此事言这就与书院修书一封。
两淮才子本就不知凡几,而今又多了徽州等地书院学子。
英莲不由担心,“若真辩不过可怎么好?”
黛玉一脸坦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若辩不过,只能是我学艺不精。”
况且她从未想过要做常胜将军。
只要能引更多人侧目,让更多女子知晓她们亦可如此便够了。
林焱知晓妹妹心思,趁着还有时间派人往各处散消息后又给英莲与雪雁狠补一番。
待到去奎文书院赴约之日,街上车马一眼望不到头。
见自家姑娘好奇,雪雁拦了人问:“老伯,今日怎这样多车马?”
被问的老伯听她口音笑道:“你们是才从外地来,不晓得今日可是有大事嘞。”
雪雁搭一句,就听老伯接着道:“侬晓得姑苏出了个才女林煜,要和兄长挑战两淮的书院。”
“早些时日还有人不信,听了林才女的诗,各地读书人乌泱泱跑来,平日不大出门的女眷也都乘车往这里赶呢。”
正说着,前面马车动起来,老伯摆摆手,“不说了,我要赶紧去抢占个好位置。”
雪雁回到车上说与几人,最后笑起来,“那老伯定不知他念的林才女就在车上。”
黛玉笑道:“那他更不知刚问话的是近来惩恶扬善的雪雁大侠。”
见妹妹还有心思打趣雪雁,林焱遂放下心来。
英莲本想劝两句,见她们一个个皆不放心上的模样,索性闭了嘴,挑着松子吃。
等到奎文书院时,两侧已停不少马车,除了老伯说得各地学子与女眷,还有几位官员在。
官员在的场面几人见过不少次,甚至六部也都实习过并未如何。
这份淡然让不少学子暗暗揣测几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不等寻到蛛丝马迹,比试已开。
一行人与黛玉兄妹从四书五经开始辩到后面涉猎之广,下站的学子已感到陌生。
有人问身旁不时点头的,“兄台,此时辩的还在经史子集范畴内吗?”
只是见旁人点头跟着点头的人:他哪里知晓已经辩到何处。
好在那人也不执着于得到答案,因为上首见猎心喜的夫子、院长已亲自下场。
这等百年、千年难得一遇的场面被他们撞见,无论辩的是什么,都足以载入史册。
央求自家母亲而来的各家闺秀满眼崇拜望向黛玉。
她们有一日也会这般么?
若雪雁知晓众人心声,定要学裘森大笑三声道:“这不过是我们园中日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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